吳春林把皮球踢了出來。
他學聰明了。
這次不動那些有功的老家伙，只談提拔新人。
你祁同偉總不能連培養年輕人都反對吧？
只要新人上來了，慢慢把老人都擠到邊緣位置，結果是一樣的。
所有人都看向祁同偉。
等待著這位林城守護神的反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祁同偉點了點頭。
他翻看著手里的新方案，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吳書記說得對。”
“干部年輕化、專業化，是大勢所趨。”
“林城要發展，確實需要新鮮血液。”
“這份方案，我看大方向沒問題。”
吳春林愣了一下。
手里盤珠子的動作都停了。
同意了？
這么痛快？
難道是祁同偉覺得上次贏了一局，這次想給個面子，緩和一下關系？
吳春林心里松了一口氣。
看來這祁同偉也是個懂進退的人，知道不能把一把手得罪死了。
“既然祁市長也同意……”
吳春林剛想順坡下驢，把這事兒敲定。
“不過。”
祁同偉突然開口。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瞬間勒緊了所有人的神經。
吳春林的心臟猛地一跳。
又是不過。
他現在聽到這兩個字就頭疼。
祁同偉合上文件，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他準備進攻的姿態。
“提拔新人，我舉雙手贊成。”
“但是，同志們。”
“林城現在正處在經濟騰飛的關鍵時期，東方漢城項目剛剛落地，后續還有大量的工程建設和招商引資。”
“在這個節骨眼上，干部的能力固然重要。”
“但比能力更重要的，是廉潔。”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不希望看到，前腳提拔上來，后腳就被紀委帶走。”
“那不僅僅是打我們常委班子的臉，更是對林城百姓的不負責任。”
眾常委紛紛點頭。
這話沒毛病。
政治正確，無懈可擊。
吳春林眉頭微皺，不知道祁同偉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那祁市長的意思是？”
祁同偉笑了笑。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提議。”
“林城作為改革試點，引入第三方廉政風險評估機制。”
“對所有擬提拔和調整的干部，進行全方位的背景調查。”
吳春林心里咯噔一下。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背景調查？”
組織部長黃立冬插了一句。
“祁市長，組織部本身就有考察程序……”
“不夠。”
祁同偉直接打斷了他。
目光銳利如刀。
“組織部的考察，大多停留在檔案和談話上。”
“我要的，是實打實的經濟關聯調查。”
祁同偉豎起一根手指。
“特別是針對領導干部的直系親屬、特定關系人。”
“我們要嚴查他們在林城的經商辦企業情況。”
“工程建設、土地轉讓、政府采購……”
“凡是涉及到這些領域的，必須進行風險切割。”
“防止出現一人當官，全家發財的現象！”
轟！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眼神開始在空中亂飛，最后都不約而同地，用余光瞟向了主位上的吳春林。
誰不知道？
吳春林的小舅子曹坤，半個月前剛到林城。
注冊了一家名為春坤實業的公司。
雖然還沒開始大張旗鼓地拿項目，但已經在各個局委辦頻繁活動，打著吳書記的旗號，很是囂張。
祁同偉這一招。
太毒了。
這不是針對某一個干部。
這是直接往吳春林的肺管子上插管子！
吳春林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怎么也沒想到，祁同偉會從這個角度切入。
而且切得這么準，這么狠。
如果是別的事，他還能辯駁幾句。
但廉潔這兩個字，是高壓線。
誰敢說不查？
誰敢說不需要防止親屬經商？
只要他敢說半個不字，明天一封舉報信就能飛到省紀委，甚至飛到京城。
吳春林的手有些發抖。
那串紫檀珠子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他死死盯著祁同偉。
祁同偉卻一臉坦然，甚至帶著幾分誠懇的微笑。
“吳書記。”
“您是省里派來的班長，政治站位肯定比我們高。”
“我想，您肯定也是最痛恨這種以權謀私行為的，對吧？”
這是把刀遞到吳春林手里，逼著他往自已身上捅。
吳春林深吸了一口氣。
肺部像是被灌進了沙子，火辣辣地疼。
“當……當然。”
這兩個字，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廉潔自律，是干部的底線。”
“既然是底線，那就要守住。”
祁同偉乘勝追擊，根本不給吳春林喘息的機會。
他目光灼灼，環視全場。
“為了表示這項工作的嚴肅性和公正性。”
“我建議。”
“這個廉潔風險評估，先從我們市委、市政府的班子成員自身做起。”
祁同偉轉過頭，看著臉色鐵青的吳春林，露出了獠牙。
“我和吳書記帶頭。”
“公開申報直系親屬在林城的經商情況，接受組織和群眾的監督。”
“大家看，怎么樣？”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狠。
太狠了。
這是要直接掀桌子啊！
如果說剛才還是暗諷，那現在就是明晃晃的宣戰。
祁同偉這哪里是在提建議。
這是拿著緊箍咒，直接套在了吳春林的腦袋上，并且當場念起了咒語。
吳春林只覺得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那個不爭氣的小舅子曹坤，就像是一顆定時炸彈。
本來以為在林城這塊地界上，只要自已罩著，沒人敢動。
可現在。
祁同偉直接把引爆器擺在了桌面上。
只要這個機制一通過。
曹坤的公司要么關門滾蛋，要么每一次拿項目都會被放在顯微鏡下烤。
而他吳春林，也將徹底失去在林城斂財的任何可能。
“好。”
“很好。”
吳春林感覺自已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邊飄過來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說出這幾個字的。
“祁市長的提議……很有魄力。”
“非常有……建設性。”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看著吳春林那張幾乎扭曲的臉。
他知道。
這一局，他又贏了。
而且是完勝。
在林城，想跟他祁同偉玩聊齋？
那就得做好被鬼嚇死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