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正好,穿過圣泉流云別墅院子里的香樟樹葉,篩下滿地跳躍的光斑。
風掠過開闊的草坪,卷起幾聲清脆的犬吠,一只黑白相間的邊牧踩著落葉跑過,脖頸間的鈴鐺叮當作響。
萬林和宋堇養了一只邊牧,名字叫“皮蛋”,隨了萬林的玩世不恭。
廊下的藤椅旁一個少年身影,穿著黑色妥帖的校服,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正是牧野。
今年高三,眉眼間肖似牧炎的沉穩,卻又帶著南宮澤的幾分跳脫。
九歲那年被接去南宮家時,他還是個怯生生躲在牧炎背后、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小孩。
如今已經長成了身形挺拔的少年,五官出挑,養出了一身的金貴,手里攥著一本攤開的數學錯題本,筆尖在紙頁上沙沙作響。
牧炎靠在露臺的藤椅上,手里翻著一本泛黃的財經周刊,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
三十五歲的他,早把利落的板寸留成了一頭柔軟的短發,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遮去了幾分眉眼間的凌厲。
比八年前少了幾分清冷疏離,多了些歲月沉淀的溫潤。
鬢角處竟隱隱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白,那是常年熬夜看報表、盯項目留下的痕跡。
這些年他的投資版圖遍布海內外,卻鮮少再涉足那些灰色地帶。
灰產圈的人都說他收了鋒芒,只有他自已知道,不是收了,是找到了比輸贏更重要的東西。
他抬眼望向院子中央的燒烤架,看著那幾個熟悉的身影,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炎哥,嘗嘗剛烤好的桂花糕。”
南宮澤端著個青瓷盤走過來,身上系著條印著機甲圖案的圍裙,與他身上熨帖的高定西裝格格不入,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煙火氣。
八年光陰,足夠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徹底蛻變。
他不僅以雷霆手段拿下世璽集團的實權,將家族企業的版圖擴張了近一倍,還讓不靠譜科技這家公司研發的游戲火遍全球,成了行業里的傳奇。
可在牧炎面前,他依舊是那個會把“炎哥”掛在嘴邊的小卷毛。
他彎腰替牧炎攏了攏身上的薄毯,語氣里滿是貼心:“剛從烤箱拿出來的,不燙了,沒放糖,你最近胃不好,甜的少吃。”
南宮澤把另一個盤子遞到牧野手邊時,又順手揉了揉少年的頭發,笑問:“刷題累了吧?歇會兒,嘗嘗你爸的手藝。”
牧野抬眸,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乖巧地接了盤子,聲音清朗:“謝謝阿澤爸爸。”
牧炎放下雜志,捏起一塊桂花糕咬了口,清甜的桂花香混著米糕的軟糯在舌尖漫開,是熟悉的味道。
他抬眼看向南宮澤,眼底漾著笑意,指尖輕輕點了點盤子里的糕點:“手藝又長進了,比去年你烤糊的那個強多了。那次你還嘴硬,說那是獨創的焦糖風味,硬是逼著蔣恒吃了三塊,害得他半夜胃疼去買藥。”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南宮澤瞪了他兩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指尖的溫度帶著暖意,“怎么總揭我短。”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院子里的香樟樹,落在不遠處打鬧的兩人一狗身上,聲音輕了些。
“以前總覺得,站得越高越好,手里攥的權越多越安心,生怕慢一步就被人踩下去,連睡覺都睜著一只眼。現在才明白,比起世璽集團的季度報表,比起不靠譜科技的用戶增長曲線,不如回家給你烤塊桂花糕來得踏實。”
牧炎的心輕輕一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相觸,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脈搏跳動,那是屬于他們的、安穩的節奏。
他看著南宮澤眼底的認真,指尖摩挲著對方手腕上的骨節,輕聲道:“人這輩子,前半生忙著爭,爭名逐利,爭一口氣,生怕自已落于人后。后半生忙著守,守著身邊人,守著這點煙火氣,才發現所謂的頂峰,從來不是孤身一人站在高處。”
院子另一頭的燒烤架旁,正傳來一陣熱鬧的笑鬧聲。
宋堇站在烤架前,慢條斯理地翻著手里的烤串,炭火噼啪作響,映著他的側臉。
快三十歲的他比八年前更添了幾分成熟儒雅,眼角眉梢都藏著歲月的溫柔,一身簡單的棉麻襯衫,竟比當年穿西裝談上億合同時更有味道。
不靠譜科技的游戲火遍全網,他和萬林投資的酒莊也成了圈內頂流,可他身上卻半點商人的市儈都沒有。
萬林倚在他身邊,一頭錫紙燙依舊張揚,被陽光曬得泛著淺棕色的光澤,叼著根烤腸,趁宋堇不注意,伸手就去偷盤子里的烤雞翅。
剛碰到雞翅尖,就被宋堇抬手拍了下手背,力道不重,帶著寵溺的意味。
“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跟個小孩似的。”
宋堇的聲音里滿是笑意,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萬林嘴角沾著的辣椒粉,指尖劃過對方的唇角,眼底溫柔滿溢。
“你少吃點辣,忘了去年冬天胃疼得打滾,非要我抱著你去醫院的事了?”
萬林嘖了一聲,湊過去咬了口宋堇手里的烤串,痞氣依舊,卻沒再鬧著要吃辣的。
三十五歲的他,玩世不恭的棱角磨平了不少,當年那些張揚的銳氣,都化作了對宋堇的依賴。
他嚼著烤串,含糊不清地哼道:“還不是你慣的啊。想當年我混圈子的時候,誰敢管我?”
“別說吃辣,就是喝烈酒喝到吐,也沒人敢多說一句。現在倒好,被你管得服服帖帖,連吃串烤雞翅都要被念叨。”
宋堇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錫紙燙,指尖穿過柔軟的發絲:“你以前總覺得,人生得意須盡歡,活一天就瘋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是晴是雨。”
“是啊。”萬林仰頭看他,眼里盛著歲月安穩的沉淀,“現在才懂,所謂的快意人生,不是酒池肉林的喧囂,不是刀尖舔血的刺激,而是回家有人等,吃飯有人陪,是平平淡淡過好每一天。”
宋堇轉頭看向不遠處手忙腳亂的蔣恒,揚了揚下巴:“說起來,不靠譜科技能有今天,也多虧了蔣恒那股子鉆勁,當初研發那款爆款游戲,他在公司熬了三個月,頭發都掉了一圈。”
蔣恒正蹲在草坪上,被皮蛋纏得團團轉,他手里拿著根烤腸,躲躲閃閃的。
三十歲的人了,依舊是那副跳脫的性子,穿著件印著不靠譜科技logo的衛衣,牛仔褲上還沾著草屑。
這些年他收服人心成為了不靠譜科技的總裁,一手打造的游戲引擎成了行業標桿,身邊卻依舊沒個伴。
他被皮蛋舔得手心發癢,嘴里念念有詞。
“皮蛋你別鬧!再鬧干爹不給你吃烤腸了!”
“你說你命怎么這么好呢,有兩個帥爹疼,還能天天在別墅里撒歡。”
皮蛋似乎不滿他的說教,用頭別了一下他的手。
蔣恒伸手捂在他頭上壓緊:“不像我,三十了還是單身狗,天天被他們四個嫌棄,上班看他們在辦公室秀恩愛,下班還要看你倆爹在別墅里撒狗糧,我容易嗎我!”
這話一出,立刻招來萬林的嘲諷。
他挑眉看向蔣恒,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活該你單身!我聽舟說,你大學那會兒,隔壁系的小姑娘天天往你桌洞里塞牛奶、送情書,下課堵著你問問題。”
“那眼神都快黏你身上了,你倒好,人家問你算法題,你直接把人小姑娘講哭了。人家送你巧克力,你說‘謝謝,我不愛吃甜食,我更喜歡吃泡面’,半點不開竅。”
“我那不是不開竅!”
蔣恒立刻跳腳,把烤腸塞進皮蛋嘴里,起身反駁,梗著脖子道:“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代碼和游戲建模,哪有空琢磨那些!再說了,人家小姑娘問的算法題,我講得很清楚啊,哭什么哭!”
他說著,目光忽然掃到廊下的牧野,眼睛一亮,立刻轉移話題:“哎!牧野!”
“上周我去你學校送文件,看見你們班小姑娘往你書包里塞情書!厚厚一沓,比你錯題本還厚!”
這話一出,院子里瞬間安靜了半秒。
牧野的耳根唰地紅了,手里的筆差點掉在地上,頭埋得更低,悶聲悶氣道:“蔣叔你別瞎說。”
“我瞎說?我親眼看見的!”
蔣恒叉著腰,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腦袋,“那小姑娘臉都紅透了,跑起來辮子一甩一甩的!你小子可以啊,比你蔣叔當年出息多了!”
萬林也跟著起哄,吹了聲口哨:“喲,我們阿野都有人追了?快說說,喜歡人家不?要是喜歡,林爸去幫你牽線,保證成功!”
宋堇無奈地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牧野,語氣溫和:“別聽你林爸的,感情的事,順其自然就好。”
牧野抬起頭,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眼神卻格外認真,看著院子里的幾個人,一字一句道:“我有喜歡的姑娘了。不過現在高三,學業為重,感情的事,等考上大學再說。”
“阿野,有主見。”宋堇給他豎起大拇指。
牧炎和南宮澤對視一眼,同時看向了又低下頭認真做題的牧野。
南宮澤抱著胳膊湊到他身邊,盯著他的試卷問:“你喜歡的人……不會是……”
“爸,你有事沒事?沒事別打擾我學習,不然考不上南大,都是你的鍋。”
牧野慢悠悠抬頭打斷南宮澤的話,耳朵尖雖然紅著,眼神里卻透著不讓南宮澤繼續說下去的抵觸和請求。
“我沒事。”南宮澤逗他。
“沒事你倆……”牧野說著看了一眼牧炎,“回房間,就有事了。我記得你們倆已經很久沒有……”
話突然頓住,牧野耳朵尖的紅在南宮澤好整以暇,滿眼促狹和調侃的注視下,猝然順著耳廓紅到了脖子。
南宮澤等著他說下去。
牧野突然就覺得跟南宮澤比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比臉皮厚,讓他一個未成年說出那種讓人臉紅心跳的場面,實在是太為難他了。
“哎呀,你走開,我要復習了。”
牧野伸手推了推南宮澤,低頭看著試卷,試卷上留下的筆墨,好像自發勾勒出一張青澀又純凈的美人臉:“我自已的事我心里有數,真有好事了會告訴你們的。”
南宮澤看著他臉上突然微紅,抿唇笑了笑,手指戳了一下牧野的后腦勺。
“你那點心思還能瞞得過我,不逗你了,好好復習,別拉低我們家的平均學歷和智商。”
“知道了。”牧野心虛地很,頭也不敢抬。
牧炎也彎了彎眼,眼底滿是欣慰,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孩,終究長成了有主見、有分寸的少年。
蔣恒卻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嘟囔:“現在的小孩,比我當年開竅多了……”
“你現在也沒開竅啊。”萬林接了句話。
蔣恒斜視他:“總比某些人當年打游戲被塔打死強!現在想起來,我還替你臉紅!瑤瑤公主被塔打死,說出去都丟人,也就宋堇能忍你!”
“嘿——,你是不是又欠揍了。”萬林擼起袖子就要過去干一架。
宋堇忍不住低笑出聲,轉頭看了眼身邊炸毛的萬林,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別跟他計較,他那榆木腦袋,當年就算有姑娘把心掏出來給他,他都得研究這心的構造符不符合力學原理。”
“沒愛了,你居然幫他說話。”萬林瞪著宋堇。
宋堇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奈地搖了搖頭:“行了,注意你的腿,小心摔著。”
萬林聽見宋堇關心他,哼哼兩聲,乖乖地靠回宋堇身邊。
露臺上傳來牧炎的輕笑,靠著他坐著的南宮澤也忍不住彎了彎眼,他低頭看向牧炎,眼底映著秋日的暖陽,指尖輕輕拂過牧炎額前的碎發。
“八年前,我們還在探索世界的規則,想用要實力征服一切。八年后,我們卻在這兒,聊著柴米油鹽的事,聊著桂花糕的味道,聊著皮蛋的調皮,時間過得真快啊。”
“是啊。”牧炎嘆了口氣,目光掠過院子里的三人一狗,眼底滿是暖意。
他伸手握住南宮澤的手,十指緊扣:“以前總覺得,人生是一場廝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贏就是輸。現在才明白,人生哪有什么輸贏,不過是身邊有三五好友,有愛人相伴,有煙火氣縈繞,就夠了。”
南宮澤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個輕柔的吻,桂花的香氣混著陽光的味道,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院子里的笑聲還在繼續,皮蛋叼著烤腸跑過草坪,鈴鐺聲清脆悅耳。
秋陽暖暖,歲月漫漫,圣泉流云別墅的院子里,滿是人間煙火的溫柔。
那些年少時的鋒芒與戾氣,終在時光里,化作了細水長流的安穩。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