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在最后，雙手揣在兜里，姿態閑散。

前面的土路不寬，僅容兩人并行。陸衡的好奇心被徹底點燃，他一根手指戳向路邊一叢綠油油的野草，扭頭沖著前面的陳麥喊。

“老陳，老陳！這玩意兒是什么？是不是薺菜？能包餃子嗎？”

陳麥的腳步沒有停，只是偏過頭看了一眼，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

“豬吃的?！?/p>

“噢……”陸衡悻悻地收回手，沒過幾秒，又指著一戶人家墻根下掛著的奇怪農具，“那那個呢？那個彎彎繞繞的鐵家伙是干嘛的？”

“犁地的，套在牛身上。”陳麥依舊有問必答，耐心得不像他。

林默落在周敘白身側，看著前方那兩個默契地保持著半個拳頭距離，步調卻幾乎完全重合的背影，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周敘白。

周敘白沒有看他，只是習慣性地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著清晨柔和的光，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就在這時，只顧著東張西望的陸衡發出了一聲短促又夸張的驚叫。

“我靠！”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他一只腳結結實實地踩進了一個淺淺的泥坑里，那雙價格不菲的限量款球鞋，此刻半邊都裹上了濕潤黏膩的黃泥。

陸衡的臉皺成了一團，表情活像是誤食了那叢喂豬的野菜。

這滑稽的一幕，讓一路的沉默瞬間被打破。周敘白發出了一聲極低的笑，連一直被悲傷籠罩的陳麥，唇邊也扯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他身旁的林淺，更是直接笑彎了眼睛，那清脆的笑聲在鄉野間蕩開，驅散了最后一絲拘謹。

氣氛，徹底松弛下來。

沒走多遠，潺潺的水聲便傳入耳中。他們來到了村子后面的小河邊。

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偶爾游過的小魚。河面不寬，水流平緩，對岸是大片青翠的竹林，晨風穿過，竹葉碰撞，發出一陣陣悅耳的沙沙聲。

這里很靜，靜得能讓人把心里的雜音都過濾掉。

陸衡盯著清澈的河水，眼睛亮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繞開下一個泥坑，湊到林默身邊。

“默哥，這水這么干凈，上游肯定有好東西！”他壓低了嗓音，擠眉弄眼，“咱們去摸幾條魚，晚上給叔叔阿姨加個菜怎么樣？”

林默秒懂他的言外之意，立刻一本正經地點頭附和。

“這個提議具有建設性。走，我們去上游勘探一下地形，為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晚餐做點貢獻?！?/p>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攬住了旁邊周敘白的肩膀，強行帶著他往前走。

“老周，別愣著了。發揮你那過目不忘的腦子，幫我們分析一下魚群的生態位和行為模式?！?/p>

周敘白無奈地被他推著，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兩人，什么也沒說，便順從地跟著他們朝上游走去。

三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河道的拐角處。

喧鬧褪去，河邊只剩下陳麥和林淺。

風聲，水流聲，竹林的沙沙聲，一瞬間都變得格外清晰。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帶著絲毫的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寧。

是陳麥先開了口。

他的視線落在緩緩流淌的河面上，嗓音在清晨的空氣里，依舊帶著未曾散去的沙啞。

“謝謝你。”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后又補充了一句，笨拙卻真誠。

“為我家里做的這一切，還有，安慰我爸媽。”

林淺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站著，同樣望著河面。她搖搖頭，聲音很輕。

“我沒做什么，叔叔阿姨很好。”

她側過臉，看向陳麥那張寫滿疲憊的側臉。

“你還好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陳麥緊鎖的心防。

他的目光從河面收回，望向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望向遠處的田埂和炊煙。

“我舅舅以前，最喜歡帶我來這里釣魚。”他開口，敘述的口吻很平淡，“他總說，男娃子不能悶在家里，要多出來看看，心才能寬?！?/p>

“后來我考上大學，要走的時候，全家都反對，只有他支持我。他說，我們陳家的娃，不能一輩子都守著這幾畝地，要有出息?！?/p>

“我跟他保證，我一定混出個人樣來再回來。”

陳麥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垂下頭，看著自已腳下的泥土，一種濃重的迷茫和負罪感攫住了他。

“可是……我回來的時候，他卻不在了?！?/p>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站在那里，整個人的氣息都沉了下去。

林淺靜靜地聽著，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她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不知過了多久，陳麥緩緩抬起頭，他轉過身，第一次，無比認真地，直視著林淺的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悲傷，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定。

“但看到你在這里，我覺得自已好像又能找到方向了。”

他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砸在了林淺的心上。

“林淺，以后，我會對你好?！?/p>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海誓山盟，只是一句最質樸，最直接的承諾。這很陳麥。

林淺的眼眶微微發熱，她沒有說話，只是在陳麥專注的注視下，慢慢伸出手，輕輕覆蓋住他那只因為緊張而早已收攏成拳的大手。

她的手很暖，一點點將他手背上緊繃的皮膚熨帖開。

這個動作，就是最好的回答。

遠處，上游的河道拐角，三顆腦袋悄悄地探了出來。

陸衡興奮地用口型對另外兩人說了一句。

“成了！”

周敘白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然后第一個默默地把頭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