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肚子是童妍下意識的一個動作。即便此刻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只是一個胚胎,即便她的肚子并沒有大到需要托起來,她還是不由自主的做出了這樣一個動作,她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本能的保護。
而白嵐和童成業的突然到訪,適時的將她關于三胎去留的問題往后延了。但也延長不了多久,因為白嵐也是一個母親,她不可能讓孩子在婆家受了欺負后,還讓她把孩子生下來。
白嵐在李垚的口中幾乎了解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包括高晉德早上的到來,包括他在學校被高錦麟欺負的事情。
白嵐氣壞了。
她本來就不喜歡李延寧的媽媽,從兩個孩子結婚的時候就已經不喜歡了,她覺得苗春芳是非常惡俗、潑辣,難纏又粗鄙的農村婦女,她很反對童妍嫁給李延寧,即便兩人一直都在臨市定居,并沒有與苗春芳和李羅金一起。
現在聽到了李垚的話,她氣得直接就站起身來要去找苗春芳算賬,還沒等她走出房間門,童妍就推門進來了。
見白嵐怒氣沖沖,童妍攔住了她。
“你還攔著我!”白嵐很氣,手指著苗春芳所在的房間方向,“她用腳踹你,還要打你,你還攔著我?我當初就說了,有這樣的媽不能嫁,嫁過去要吃虧的,你不聽我的,你非要嫁!你懷孕,你生孩子,到你現在孩子都這么大了,她照顧過你嗎?她沒有!哪家的婆婆是這樣當的?你現在還懷著孕,這個時候她還想打你,你能忍我忍不了,我的女兒懷著她李家的孩子,她還敢打人,我要去撕了她!”
白嵐氣的臉都紅了,她想將女兒拉開,但知道女兒懷孕,她又不敢用力的將女兒扒拉開,她氣得整個人都是發顫的。
“媽……”
“你別叫我!”
白嵐看著女兒軟弱的樣子就來氣,都被人騎在臉上撒歡了,她怎么還能忍得下來的!
她越看越氣,越氣就越忍不住的喊出來,指著童妍道:“還有李延寧,他就任由他媽欺負你是嗎?你看中的是個什么東西,就這樣你還給他懷孩子,懷個屁!你不讓我找她們鬧,可以,你收拾東西,現在就跟我回家!”
李垚站在邊上不敢出聲,他靠著墻站著,聽著姥姥的咆哮,他很緊張,也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跟姥姥說的話究竟對不對,他只知道是聽到自己的話,姥姥才突然生氣的,姥姥不僅罵奶奶了,還罵爸爸了,還要將媽媽帶回去。
他感覺是自己做錯了事。
白嵐的聲音太大了,她生氣的喊聲極具穿透力,即便是房間的門關著,她的聲音依然可以傳遍整個屋子,包括另一個房間里的李延寧。
苗春芳一聽就不樂意了,她要過來跟白嵐吵,李延寧直接將她摁住了。
就在白嵐來之前,李延寧覺得自己好不容易說服了讓童妍留下這個孩子,但現在,他聽到白嵐的聲音,他已經沒有信心童妍會留下孩子了,他甚至覺得白嵐會勸說童妍跟他離婚。
對,他就是有這個感覺。在那一瞬間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也不記得之前他是有過離婚這個念頭的,可這一瞬間,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他只覺得不能離婚。
至少他和童妍不能是在丈母娘的逼迫下離婚的。
“她還懷著孕,你是不是非要鬧到我們離婚?”李延寧煩。
聽到離婚,苗春芳不以為然,甚至慫恿李延寧離婚:“離婚就離婚!你條件這么好,離了婚你還可以再找,不比她好嗎?這么多年你掙錢養家,她干什么了?你還真以為她敢跟你離婚呢,她三十多了,她又沒工作,又不會掙錢,誰要她?!”
白嵐看不起李延寧,苗春芳同樣瞧不起童妍,她覺得童妍太嬌氣了,身上總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跟她媽白嵐一模一樣!她不喜歡白嵐,所以她連帶著童妍也不喜歡,她覺得白嵐養出來的女兒跟白嵐一樣的討厭。
“胡說八道!”李羅金瞪苗春芳,對李延寧說,“別聽你媽胡說八道!妍妍很好,你跟妍妍把日子過好,把孩子帶好就是很好的事情,別聽你媽說些不靠譜的話!你趕緊過去跟妍妍她媽解釋一下。”
李延寧知道自己該去解釋,但在出去之前,他再一次的叮囑他媽:“媽,你要再這樣不可理喻,我一會兒就給你訂機票送你回老家,回去后你愛干嘛干嘛!”
苗春芳收拾行李要回家是假的,她知道兒子不會讓她回去。但現在兒子親口說了這樣的話,她知道兒子是認真的,是真的要送她回去。
李延寧出去了,他去了李垚的房間。
還沒等他開口,一聲“媽”都還沒有叫出口,白嵐就指著他的鼻子喊了起來:“李延寧,我女兒嫁給你這么多年,給你生兒育女,你就是這樣縱容你媽踐踏我女兒是吧?我今天要是不來,還不知道你們是這樣糟踐我女兒,我告訴你,這事兒你不給妍妍,給我和她爸一個交代,這日子你們就別過了!”
每日都在高壓的吵架之中,李延寧已經有些麻木了。即便面對的是向來瞧不起他的丈母娘。
他讓李垚先出去姥爺那邊,又看了眼被岳母攔在邊上的童妍后他道歉了。
“對不起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協調好我媽和妍妍之間的矛盾,我已經吼過我媽了,等事情了結后我就送我媽回老家去。”
這是他鮮少的讓步。他內心是驕傲的,即便這么多年白嵐瞧不起他,覺得他娶童妍是高攀,他都沒有跟白嵐服過軟,他知道自己的家世比起童家差很多,但他不比童家人差,他的年收入也不比童櫟差,他在臨市混得比童櫟要好,他覺得他比童櫟更厲害,白嵐憑什么瞧不起他?
“這就完了?”白嵐不接受他的道歉。
“我媽沒碰到妍妍,只是發生了爭吵,我已經替我媽向妍妍道過謙了。”
李延寧不算撒謊,苗春芳確實沒有碰到童妍,但并不是因為苗春芳的手下留情,而是李鑫擋了那一下,用他的腰擋下了苗春芳憤怒中狠狠的一腳。
白嵐氣的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沒碰到就不算打人了?她現在連一個孕婦都敢動手,她還有什么不敢干的,難怪她能把人氣死,她就是個潑婦!還有,什么叫你替你媽道歉,意思是你媽到現在都還沒有跟妍妍道過歉是嗎?”
白嵐不想跟李延寧廢話了,她直接繞過李延寧就要去找苗春芳算賬,這個潑婦憑什么欺負她女兒!
“媽——”
李延寧去拉白嵐,白嵐一怒之下一巴掌就扇在了李延寧的臉上。
“啪”的一聲,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感受著手掌麻麻的感覺,白嵐也有點沒反應過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動了手,她想說不是故意的,但一想到苗春芳打她的女兒,她不過是打了苗春芳的兒子一巴掌而已。
“白嵐!”
童成業呵斥了一聲,放下李淼上前將白嵐扯到邊上,臉色沉沉的,又去關心李延寧,問:“小寧怎么樣?不好意思,你媽她是氣急了,她不是故意的。”
苗春芳也從房間里跑了出來,她聽到聲音了,一出來看到李延寧臉上的巴掌印,她氣紅了眼,沖著白嵐就撲了過去,她要跟白嵐拼命。
“你敢打我兒子!姓白的,我跟你拼了!”苗春芳氣勢洶洶。
童成業見狀趕緊擋在苗春芳面前,童妍也嚇到了,快步過來想要將她媽媽擋在后面。
李羅金也在拉苗春芳。
兩個孩子在客廳里呆呆的看著這一幕,看著六個大人的一場混戰,早已經不知所措。
“別打了。”李延寧說了一聲。
他垂著眼,沒有捂臉,只平靜的說了一聲。但沒人聽他的。
他只能大聲的吼:“別打了!”
人被拉開了,苗春芳嘴巴還在罵,白嵐也不甘示弱,沒說一句臟話,卻也罵得難聽。
李延寧走過去,他擋在了他媽的面前,對著發怒中的白嵐,說:“媽,這一巴掌我受了,是不是算扯平了?”
白嵐的頭發都亂了,衣服也亂了,她精致的高高在上的氣質沒有了,此刻的眼神就像是一個刻薄的婦人,正睥睨著李延寧。
“小寧……”
“爸,我沒怪媽,這一巴掌是我應得的。”李延寧說的很平靜,他說,“是我的錯,我活該。”
說完,他又看向童妍,那雙眼睛里神色也很平靜,像死水一樣的平靜,他說:“媽要接你回去住,那你就回去住幾天吧,把垚垚和淼淼都帶上。”
李羅金一聽,立馬扯了他一下,喝道:“你在說什么胡話!”
“我沒說胡話,我只想大家都安靜安靜,每天都在爭吵中不累嗎?妍妍肚子里還有孩子,她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李延寧轉過身,抓過苗春芳的手臂,強勢而不容置喙的,“你也去收拾行李吧,我明天送你跟爸回老家。”
苗春芳愣了。
童成業和白嵐也愣了,白嵐只是想替女兒討個公道,沒想到李延寧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來,一時間有些不好收場。
白嵐看向女兒童妍。
童妍同樣沒什么表情,很平靜的讓他們先坐會兒,自己去收拾東西,又讓李垚收拾自己的東西。
李垚有自己的行李箱,放假的時候他經常去姥姥那住,收拾起自己的行李也是駕輕就熟。童妍也不含糊,直接牽著李淼進了主臥,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李羅金沉默了會兒,說:“小寧你看看有沒有今晚的機票,我現在收拾東西,你送我們去機場吧,讓妍妍和孩子別挪地兒了。”
苗春芳還沒開口就被李羅金掃了一眼。那一眼不止是警告,還有一種臨死前那種讓人懼怕的寒意,讓苗春芳莫名的打了個哆嗦。
李延寧拿出手機開始搜機票,買了三張,說:“買了,凌晨的,我送你們回去。”
他轉身也進了臥室,對正在收拾行李的童妍說:“我買了凌晨的機票,我送我爸媽回老家。”
童妍一頓,說:“我給你收拾行李。”
李延寧“嗯”了一聲,說:“用包裝兩件衣服就行了,我去去就回。”
童妍默默的收拾,李羅金和苗春芳也回了房間收拾行李,客廳里頓時只剩下白嵐和童成業。
“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童成業壓著聲音,對白嵐不滿,語氣里帶著幾分惱怒。
白嵐不覺得自己有錯,她冷哼一聲,說,“我給我自己的女兒討公道有錯嗎?你自己不給女兒撐腰,你還怪我?你有什么資格怪我?”
“撐腰就撐腰,非要鬧的不可開交嗎?我看你是非要鬧的他們散了你就開心!”
童成業去沙發上坐著了,他不想跟白嵐爭論。
白嵐站在那也不舒服,索性也坐到了沙發上,與童成業隔了最遠的距離。
很快李延寧出來了,李羅金和苗春芳也收拾好了東西,李延寧讓岳父岳母就住在這里,說他現在送他爸媽回老家。
“我們不住這里,我們就是來看看,準備回去的。”童成業站了起來,說,“我們正好也要經過機場那邊,送你們過去吧。”
“不了爸,我叫了車,你麻煩你們。”李延寧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似的,一切都說得很平靜,態度很溫和。
越是這樣,才越讓人覺得不安。
童成業覺得李延寧這是要跟女兒離婚的打算,白嵐卻覺得李延寧這是在跟她賭氣。
童妍什么都沒說,只叮囑李延寧路上注意安全。
李延寧點點頭。
李羅金和苗春芳的東西不多,就一個行李箱外加一個背包,行李箱被李延寧推著,包被李羅金背著。
臨行前,李羅金歉意的跟童成業和白嵐告了別,他看向了兩個孩子,他看著收拾了行李站在房間門口怔忪又不安的李垚,看著被童妍牽著的李淼,他想抱抱兩個孩子,他時日不多,這一走,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他張了張嘴,想叫他們,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名字咽了回去。他抬腳,想走向孩子,可腳太重了,他抬不起來,幾步路的距離,仿佛一下子隔出無際的海洋。
他嘆了口氣,笑了笑,蒼老的手拉了拉背包的肩帶,他抿了抿干巴的唇,說:“走了。”
他這一走,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