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沒有把自己要走的事情告訴韓璞。還有三天的時間,韓璞若是知道,一定會想辦法的跟他告別,用屬于他的一些奇奇怪怪又讓人感動的行為。太隆重了。
他還欠韓璞一個驚喜。
他時間不多了。
在韓璞睡了一覺滿血復活后,李鑫借口自己也感冒了,連著兩天都沒有跟韓璞一起出去。韓璞最近很忙,店鋪的一系列手續都需要處理,設計團隊做出的效果又讓他不太滿意,再加上與廠商那邊的合作洽談以及裝修上的事情,全部都要他來做決定,他是真的忙得腳不沾地。
在韓璞忙的時候,李鑫去了一趟醫院,他沒有見到苗春芳。苗春芳的情況在腦出血中算是輕癥,只是病情還沒有穩定下來,所以暫時不能轉移到普通的病房。
李鑫看到了他爸,了解了奶奶的病情后,李鑫說他很快就要離開臨市了。
直到這個時候李延寧才想起李鑫跟他說過的那些話,想到了李鑫的一些關于他身份的事情。他問李鑫要去哪,李鑫說保密。他又問李鑫什么時候回來臨市,李鑫的回答還是保密。在李延寧略顯遺憾的眼神中,李鑫又說,往后幾年應該都不會回來臨市。
他說的保守,他沒告訴他爸,他要回去原來的世界了,應該再也不會出現了。他爸也不會記得在曾經有這么一個人出現過。
李延寧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說讓他保重,在走之前去他們家吃頓飯。李鑫婉拒了,他知道李家現在的情況有多么的亂,他不想再去添麻煩。
李鑫沒有立刻就離開,他跟他爸一起坐在了醫院的不銹鋼長椅上,兩人就坐在觀察室的門口,望著與苗春芳一墻之隔的那扇門,頭一次的像是普通的朋友一樣的聊起了天。
李鑫是有些怕李延寧的。
他小的時候被李延寧揍過一次,他不記得是因為什么,只記得那一次他爸爸揍他揍得很厲害,以至于他后來一看到他爸變臉色就下意識地想要躲開。
長大后他幾乎脫離了他爸爸的視線,在執行這次任務之前,他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他爸爸了。
此時,他偏過頭看著李延寧,看著他年輕版的爸爸,突然問:“叔,養三個孩子會不會很辛苦?”
“還好。”李延寧不覺得有什么辛苦。
他當然不會覺得帶孩子辛苦,從李垚的出生到李淼的長大,他幾乎一心都撲在工作上,他只負責掙錢,經常深夜才回家,同在一個屋檐下都經常好幾天見不到孩子,兩個孩子從小到大都是童妍在照顧,他怎么會覺得辛苦呢。
“阿姨應該會辛苦吧。”李鑫說。
如果不是帶孩子太過辛苦,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他媽為什么會帶著李淼離開,對他和李垚這般的冷漠無情呢。
這話有些把李延寧問到了,他看向李鑫,神色詫異。見李鑫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很認真地在問,他搖搖頭,說:“應該還好吧,兩個孩子都很乖。”
對李延寧來說,他的生活就是一個巨大的西瓜,他每天只需要將這一個西瓜照料好就夠了。童妍的生活則是撿芝麻,無數顆的芝麻散落在地上,需要人彎下腰一顆一顆地撿起來,這些芝麻太小了,彎了千萬次腰,撿了千萬次,攏在一起也比不得一個西瓜。
男人是不會共情女人的,他們覺得女人只是照顧孩子而已,能有什么辛苦的呢,再辛苦有他們這些在外面努力打拼努力掙錢的人辛苦嗎?他們會覺得,我給了你這么好的生活,你哪里會累,你哪里會辛苦。
李延寧共情不了,李鑫同樣,只是李鑫太缺乏母愛,所以對童妍會過多的關注。可即便這樣,他也理解不了一個母親照顧兩個孩子三個孩子是怎樣的一個生活。
其實李鑫還想問他爸會不會跟他媽離婚,但看著他爸現在的樣子,他問不出口。對他爸來說,他只是一個身份神秘的陌生人而已,甚至是在之前的時候,他還被他爸媽懷疑過來歷不明是人販子。
“你們為什么會要三個孩子?”李鑫假裝好奇地說,“我看現在很多人都不愿意生孩子,你們也都兒女雙全了。”
“孩子來了那就是命里該來,有句話怎么說來著,當你送走一個,剩下的也留不住,這大概就是佛家里說的因果。所以既然來了,那就是命中注定。”
這跟李鑫在童妍聽到的是不一樣的。
在壽云市的時候,他問過他媽媽同樣的問題,媽媽說的是她想要這個孩子留下。她的重點是她想要這個孩子,而在他爸爸這里,他并不是因為想要這個孩子,他想要的不過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心理寄托。他好像不知道養育一個孩子需要承擔什么樣的責任,只是動動嘴皮子,一個孩子就可以長大,養育成人。
他不甘心,問道:“可是如果沒有這個孩子,你們的生活應該能過得更好吧?”
李延寧皺眉。
“對不起叔叔,我沒有要干涉您和阿姨決定的意思,我就是想跟你探討一下。”李鑫自覺失言,趕緊道,“因為我有個朋友,他家里也是三個孩子,他爸媽就一直跟他抱怨,說當初要是不生他,日子會過得好很多,所以一時間有點激動。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延寧心里不太舒服,但因為是李鑫,幫了他們良多,所以他沒表現出來,而是岔開了話題,問他和韓璞最近在忙什么事情。
李鑫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想,他應該去跟他媽媽告個別,還有李垚和李淼。他的人生路上回來了一趟,即便知道他們不會記得,但于李鑫自己而言,這是他對未曾見過的曾經的一種儀式感。
告別這個事李鑫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上一次在徐博士告訴他即將離開的時候,他已經跟李垚李淼道過別,這算是第二次。
他沒有去李家,只是在小區門口等候。
傍晚的小區門口足夠熱鬧,李鑫碰見了第一次在這里遇見的物業管家,第一次在兒童游樂區跟他搭話的清瘦老太太,當然,他還遇見了高晉德和高錦麟這對父子。
高錦麟一見到李鑫就氣得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只留下一個后腦勺給他。
李鑫壓根不介意,他看著高晉德,高晉德也看著他,眼神里是壓抑的憤怒。當然,他不敢做什么,因為他的軟肋被人拿捏,他只能夾起尾巴。
看著兩人灰溜溜地離開,李鑫也算是松了一口氣,他覺得他走后高家的人應該不會再找麻煩了。
“徐隼哥哥!”
李淼清脆的叫聲將李鑫的思緒拉了回來,一轉頭就見李淼已經砰砰跳跳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他彎下腰直接將李淼抱了起來。
“徐隼哥哥,你很久沒有來找我和哥哥玩了。”李淼的聲音奶聲奶氣的,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喜歡李鑫。
李鑫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說:“因為徐隼哥哥有事情要做,徐隼哥哥要離開一段時間,今天是特意來跟你還有哥哥道別的。”
李淼并不理解徐隼的要離開一段時間是什么意思,她只天真地問:“徐隼哥哥下次什么時候來看我?”
李鑫不知道該作何回答,反倒是童妍走了過來,她看著李鑫,意外中還有些不舍:“你要離開,是你上次說的那個事嗎?”
“對。”
“什么時候走?”童妍還惦記著請他去家里吃飯的事情,于是趁機道,“晚上你就在這邊吃飯吧,我再去買點菜。”
“不了阿姨,我晚上有事,馬上就得走了。”李鑫很想喊上一聲媽,但他不敢。
他揉了揉李淼的頭,心中不舍,對童妍說:“阿姨,要不一會兒我去接李垚吧,我把他送回來我就走。”
這一次,童妍沒有再懷疑李鑫。
這也是李鑫最后一次接李垚放學,他在過去,接大他十歲的哥哥放學,真是一種奇妙而又令人懷念的感覺,即便他人還沒有離開,他就已經開始懷念了。
得知李鑫要走了,李垚沒有不舍,只問他離開多久。他和李淼一樣,似乎并不覺得李鑫會走很久,就好像李鑫只是要出去旅游一趟而已,很快就會回來一樣。
“大概會有些久。”
久到你長大,久到你遺忘掉曾經人生里有過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李鑫將李垚送到了門口,他在這里看見了他的姥姥白嵐,面對姥姥疑惑審視的眼神,李鑫只是站在那里,面容有些靦腆地打了聲招呼。
走的時候,童妍送他下樓。
童妍真心實意地跟他道謝,大概是知道李鑫不會再回來,她一直向李鑫表達著她的感激。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李鑫跟童妍說留步,他看著他媽媽,看著這張充滿疲憊的臉,想到他印象里那個精致而又干練的母親,這一刻他覺得媽媽過得并不好。
令人窒息的奶奶,并不算太負責任的爸爸,她一個人要照顧三個孩子,一定是辛苦的。很顯然,離了婚帶著李淼離開后的媽媽,并沒有現在這么辛苦。
李鑫突然覺得,媽媽做出的離婚選擇好像并不是十惡不赦。
某種程度上,他和李垚失去了母親,李淼失去了父親,但若站在自我的角度上,媽媽她自己好像得到了自由。
眼看著電梯門就要關上,李鑫走進了電梯,他看著他媽媽,在掙扎間,他說:“再見。”
再見了媽媽。
再見了,小李垚,小李淼。
……
回去的路有些寂寥,李鑫時而看天,時而看人,時而看地,直到他走到小區樓下,被剛下樓的韓璞懟在門口。
“病好了?”韓璞打量著他。
李鑫“嗯”了一聲,面不紅心不跳,“也不能一直躺著,需要出點汗,現在精神好多了。”
韓璞猜測他就是去李家了,但他沒有拆穿,只說他晚上有事就匆匆離開了。
李鑫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琢磨著他離開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答應給韓璞的一個驚喜。
回到家后,他將他的特制防護服拿出來整理了一番,又擦拭了一番后,重新放回了衣柜里面。
他聯系了徐博士。
“找到韓璞了嗎?”他問徐博士。
“有眉目了,人就在臨市,等你回來自己確認吧。”徐博士的話無疑是給了李鑫一顆定心丸。
李鑫又問:“他現在是做什么的?”
“大企業家,聽說是臨市首富。”
臨市首富。
他做到了!
李鑫震驚又雀躍,沒想到韓璞真的做到了!
他也來不及再細問,與徐博士斷開通訊后李鑫立馬出了門,他沿著小區外的商鋪一路找,終于找到了一家能安排他驚喜的店鋪。
等安排完這些,他回去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韓璞當天晚上沒有回來,李鑫原本是等他的,后來睡著了。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韓璞房間的門是關著的,應該是在睡覺。
看了眼時間后,李鑫出去買飯了,順便幫韓璞也帶了一份,沒想到回來的時候韓璞又出去了。不想浪費,他一個人吃了兩份飯,想著跟老板約定好的時間,他給韓璞打了個電話,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擺攤。
真的是好久都沒有去擺攤了。
韓璞沒時間,他晚上約了人吃飯,問李鑫要不要一起,李鑫不認識他的朋友,沒答應。
下午的時候他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里抱著一個大紙箱,他腳步輕快,眉眼間都是高興。
進門后他直接將紙箱搬去了他自己的房間,剛準備拆箱的時候,通訊器突然亮了起來。
甫一接通就傳來徐博士的聲音,告訴他準備回去。
李鑫愣了一下:“現在?不是明天嗎?”
“通道情況非常的不穩定,最多十分鐘,李鑫,你只有十分鐘的時間。”徐博士聲音嚴肅而緊急,“十分鐘后你如果沒有穿上防護服進入通道,我不能保證什么時候才能帶你回來。”
“我馬上準備。”
李鑫沒有半點遲疑,十分鐘應該夠了,他直接將紙箱抱去了客廳,將里邊的東西擺在了客廳最顯眼的茶幾上,又跑去韓璞的書房,原本準備拿紙筆寫兩句話,意識到什么,他又半路返回,直接回了自己的臥室,將他的特制防護服穿在了身上。
他走到了客廳。
客廳的桌上,擺著一副錦旗,上面寫的是祝賀韓璞成為臨市首富,在錦旗的旁邊,還擺放著一盞精美的獎杯,獎杯上刻著——臨市首富韓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