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后半段氣氛徹底松弛下來，大家開始隨意地聊天。
艾山講起奪冠那天巷子里的狂歡，告訴他們整個喀什古城，但凡認(rèn)識他們家的，認(rèn)識古蘭朵，都興奮至極。他還學(xué)肉孜師傅敲盆的樣子，還原了當(dāng)時的場景，簡直惟妙惟肖。
艾爾肯問起泰州球隊的管理和訓(xùn)練，聊起帥靖川木雕館的現(xiàn)狀和未來的發(fā)展趨勢。
阿依慕喝著熱奶茶，跟帥靖川說古蘭朵小時候的糗事，比如古蘭朵爬桑葚樹摘果子掉下來，比如古蘭朵第一次踢球把鄰居家的花盆打碎。
帥靖川大多數(shù)時間在聽，在笑，他努力想要記住每一個名字和關(guān)于古蘭朵的每一個故事。
他面前的盤子空了又滿，對于阿依慕夾來的每一口食物，都努力吃完，并真誠地贊美。
古蘭朵話不多，她看著眼前這一幕，覺得帥靖川已經(jīng)融入到了自己的生活。
晚飯過后，阿依慕和古蘭朵，母女倆一起收拾碗筷，說著悄悄話。
吐爾遜對帥靖川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來。
兩人走到喀什古城的店鋪，來到了店里的工作區(qū)，那里有吐爾遜未完成的作品和雕刻的工具。
吐爾遜定住腳步，指著一塊漂亮的杏木。
“小帥，這塊料子，木質(zhì)均勻，韌性好，適合雕動態(tài)的東西。你有沒有興趣在這里雕個小件？我想看看你的手藝！因為，我吐爾遜的女婿，可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摹！?br/>吐爾遜笑瞇瞇地說著，但是語氣里面的考研，帥靖川聽得明明白白。
他也有備而來，設(shè)想過許多畫面，當(dāng)然也包括吐爾遜師傅會對他進行考驗。
帥靖川沒有絲毫猶豫答應(yīng)了，這對于他而言，是一種認(rèn)可。
窗外的喀什古城，已完全沉浸在一片寧靜而深沉的夜色里，只有遠處艾提尕爾清真寺的輪廓被燈光勾勒出來。店鋪內(nèi)，燈火溫暖，茶香未散。
帥靖川知道，他還沒有完全通過古蘭朵親人們的所有考驗，未來的路還長。
但他知道，至少今夜，在那張鋪著石榴花紋桌布的圓桌上，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帥靖川前一秒還緊張，坐下的這一刻，心就頓時安寧了下來。
他那起那塊木料，觀察了一會兒，便開始雕刻起來。
這過程中，吐爾遜的目光完全被帥靖川那雙手給深深吸引住了。
帥靖川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指腹和虎口處覆著薄繭，那是常年握持刻刀留下的印記。
吐爾遜看著他，右手執(zhí)一把平口刀，左手拇指穩(wěn)穩(wěn)抵在椴木胚料側(cè)方，刀刃貼著木面推進時，竟沒有發(fā)出一絲滯澀的摩擦聲，只有極細微的“沙沙”響。
吐爾遜心里驚呼，帥靖川的年輕有為。
帥靖川雕刻木頭的聲音，仿佛就像春蠶食葉，又像細雨落在沙地上。
甚至，木屑不是崩出來的，而是以一種奇妙的、卷曲的形態(tài)，順從地、幾乎溫柔地從刀鋒下溢出，打著旋兒飄落在他膝頭的粗布上。
吐爾遜的驚嘆是一茬接著一茬的，他發(fā)現(xiàn)帥靖川的動作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
帥靖川的手腕，每一次翻轉(zhuǎn)，手指的每一次按壓，都精準(zhǔn)而從容，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撫摸木材固有的紋理，只是輕柔地替它拂去多余的塵埃，讓那早已沉睡在木中的形象自己蘇醒過來。
很快，剛才那塊木料，粗坯的輪廓在他刀下迅速變得清晰、精煉。
漸漸地，吐爾遜明白，帥靖川正在雕刻觀音。
沒多久，觀音的眉目顯現(xiàn)了。
帥靖川用的刀法極其簡潔，眉弓處只淺淺兩刀，便有了慈悲垂覽的弧度。
眼瞼的線條更是含蓄，在將閉未閉之間，眼簾低垂，目光卻仿佛能穿透木質(zhì)，落在每個觀者心頭。
雖然沒有刻意雕琢瞳孔的細節(jié)，但觀音神態(tài)的那份空茫而包容的神態(tài)已然滿溢。
鼻梁挺秀而柔和，唇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正是整張臉最精妙之處。
它并非綻放在臉上，而是從內(nèi)在的寧定中自然流露，仿佛聆聽到了世間所有祈愿，并以無言的智慧予以撫慰。
吐爾遜不知不覺走近了幾步，他看到帥靖川換上了一把極細的尖刀，開始處理觀音的衣紋。
刀尖行走如筆，流暢而富有彈性。
衣裙的褶皺不再僅僅是裝飾，它們隨著觀音跌坐的姿態(tài)自然流淌，疏密有致，仿佛被微風(fēng)吹拂，又似隨水波蕩漾。
在肩臂轉(zhuǎn)折處，衣料似乎擁有了真實的厚度與垂感。
而在手腕、足踝這些細節(jié)處，線條又變得輕逸如云絲。
最令人叫絕的是觀音像的披帛，從肩頭繞臂而下，在身側(cè)蜿蜒。
帥靖川竟通過深淺不同的剔刻，讓它在靜止的木頭上產(chǎn)生了飄動的錯覺，仿佛正沐浴著靈山法會的天風(fēng)。
“秒啊！”吐爾遜忍不住贊嘆。
但帥靖川似乎并沒有聽見，而是繼續(xù)沉浸其中。
只見，觀音的雙手交疊于膝上，結(jié)著禪定印。
十指圓潤纖巧，指節(jié)依稀，拇指輕輕相觸，一種全然的安住與包容。
帥靖川在雕刻指尖時，下刀輕得幾乎無法察覺，只是在光影的配合下，讓那指尖仿佛蘊含著溫潤的體溫。
最后一刀落下，帥靖川輕輕吹去表面附著的木粉。他放下刻刀，身體微微后仰，靜靜審視著自己的作品，目光專注而澄澈，如同在凝視另一個維度的生命。
吐爾遜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一直在屏住呼吸，這一刻也隨著帥靖川的動作停止了下來。
店里此刻安靜極了，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小帥，沒想到你的手藝如此了得。這座觀音像，涌動著禪意。”
帥靖川明白吐爾遜叔叔是在贊美他，他不驕不躁，靜靜地看著這尊觀音像。
觀音像的面龐上，有苦難的平息，有困惑的解答。
在喧囂的紅塵中，這尊觀音像就是一泓靜水。
吐爾遜感到自己的喉頭有些發(fā)緊，半晌之后，他抬手拍了拍帥靖川的肩膀。
“小帥，你有這手藝，我就放心把朵朵交給你了。”
此刻，他眼底的欣賞已經(jīng)明明白白。
這個女婿，他認(rèn)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