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破陣尖鋒已經(jīng)名存實亡，人員換了一茬又一茬。
刑干巫尊在一次與一名魔族大君的搏殺中，為了救一名被困的巫族少年，硬生生用胸膛接下了對方自爆的核心沖擊，雖然憑借強悍的肉身未死，但也傷及本源，被迫退回玄宮深處閉關療傷。
我被編入了一支由各方修士混編的“機動支援部隊”，哪里防線告急，就沖向哪里。
戰(zhàn)斗成了常態(tài)。我穿梭在崩塌的山巒之間，與泰坦的鋼鐵洪流爭奪每一寸土地，在魔氣彌漫的廢墟中，與潛伏的影魔和疫病魔物周旋。
我的混沌之力在頻繁的使用和生死壓力下，緩慢地增長，對它的運用也越發(fā)純熟。我不再僅僅用它來瓦解攻擊，開始嘗試附著在拳腳兵刃上。
一柄由陣法師臨時打造的、摻入了少量星辰砂的制式長槍，在我的灰色氣流包裹下，竟能輕易刺穿泰坦精英戰(zhàn)士的能量護盾和厚重裝甲。
我一拳轟出，灰色的拳風所過之處，魔氣如遇克星般退散，低階魔物直接化為飛灰。
但我依舊會受傷，會疲憊。混沌之力并非萬能，它同樣需要消耗我巨大的精神和本源力量。
在一次救援一支被圍困的九天應元府修士小隊時，我為了擋住一名泰坦督軍的蓄力一擊，強行透支混沌之力，雖然成功擊退了對方，自己也被反震力傷及內(nèi)腑，吐著血從半空栽落，被同隊的修士拼死搶回。
造化玄宮后方，一片相對完好的山谷被開辟出來，作為臨時的傷兵營和休整區(qū)。
這里氣氛壓抑，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血腥味和疲憊的氣息。
隨處可見缺胳膊少腿的修士在打坐調(diào)息，或是依靠在殘破的墻壁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不時被戰(zhàn)火照亮的天空。
煉丹師和藥師們忙得腳不沾地，但珍貴的丹藥和材料越來越少，很多時候只能依靠修士自身的修為硬抗。
我盤膝坐在一個角落，默默運轉(zhuǎn)內(nèi)天地，吸收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以及……無處不在的、淡淡的死亡與毀滅氣息。
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新生的混沌內(nèi)天地，并不排斥這些負面能量，反而能將其緩慢地轉(zhuǎn)化、吸收，雖然效率很低，但確確實實在補充著我的消耗。
這讓我感到一絲不安，卻又無可奈何。在這絕境之中，任何能提升生存幾率的途徑，都顯得彌足珍貴。
靈兒經(jīng)常會來到傷兵營幫忙。
她臉上的稚嫩褪去了不少，多了幾分堅毅與沉靜。
她的造化之氣對于治療道傷和魔氣侵蝕有奇效，但面對如此多的傷員，她的力量也如同杯水車薪。
她每次看到我，都會走過來，默默地將玄天尺懸于我頭頂，垂落溫潤的造化之氣，助我穩(wěn)定傷勢，凈化體內(nèi)因吸收戰(zhàn)場戾氣而產(chǎn)生的一絲躁動。
“陳大哥，你感覺怎么樣？”她輕聲問道，聲音帶著疲憊。
“還好，死不了。”我扯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并肩作戰(zhàn)，我們之間的關系親近了許多。
她不再叫我“閣下”或“前輩”，而是跟著一些年輕修士叫我“陳大哥”。
“今天……瑤池的云芷仙子……隕落了。”靈兒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是為了保護幾個被魔蟲圍攻的低階弟子，自爆了本命仙劍……”
我沉默。云芷仙子，那位曾在廣場上舞動云袖，仙姿絕世的瑤池長老，我還依稀記得她的模樣。
在這戰(zhàn)場上，美麗仙子的隕落，往往更加令人心碎。
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fā)生。
我見過萬劍冢的一位老劍修，在劍斷之后，以身化劍，拖著殘軀沖入敵群，綻放出最后的璀璨劍光。
我見過黑水玄淵的妖修，現(xiàn)出巨蟒本體，用身軀纏繞住一臺泰坦戰(zhàn)爭巨像，與其同歸于盡。
我見過來自某個小世界的僧侶，口誦佛號，周身燃起凈化之火，沖入魔物最密集處，超度亡魂，也焚盡自身。
我也見過……曾經(jīng)互相敵對的宗門修士，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為對方擋下致命的攻擊。
悲傷、憤怒、麻木、還有在絕境中迸發(fā)的人性光輝，交織在這片最后的土地上。
偶爾，在戰(zhàn)事稍緩的深夜，我會嘗試通過梁凡留下的那個極其隱秘的靈魂符文聯(lián)系方舟。
符文的連接極其微弱，且極不穩(wěn)定，充滿了干擾。斷斷續(xù)續(xù)的信息傳遞過來，同樣是令人心悸的畫面。
方舟所在的隱蔽星域，也并非絕對安全。泰坦的偵查網(wǎng)絡如同巨大的蛛網(wǎng)，在不斷收縮。
張凡帶領的“不屈者”艦隊，正在與幾支泰坦的巡邏分隊進行著殘酷的貓鼠游戲，險象環(huán)生。
青蘿負責的生態(tài)維持系統(tǒng)，因為能量短缺和外界法則動蕩，也開始出現(xiàn)不穩(wěn)定，部分區(qū)域的作物開始枯萎。
梁凡的聲音在一次短暫的通話中顯得異常沙啞：“老陳……堅持住……我們這邊……還能頂住……坐標……暫時安全……但……不知道還能瞞多久……”
通話戛然而止，符文的光芒黯淡下去。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方舟的大家，同樣在生死線上掙扎。我在這里的奮戰(zhàn)，不僅僅是為了洪荒萬界，也是為了給他們爭取一線生機。
洪荒聯(lián)軍依托擎天玉璧的造化之力，以及玄黃真君不惜代價的支撐，勉強守住了核心防線。
不周山的主體山脈，成為了吞噬無數(shù)生命的絞肉機。
泰坦的金屬殘骸和魔族的扭曲尸體，在與洪荒修士的遺骸混雜在一起，鋪滿了山巒溝壑，血液浸透了泥土，讓原本靈氣盎然的神山，變得死氣沉沉，怨念沖霄。
魔族很享受這種環(huán)境，魔氣愈發(fā)濃郁。而泰坦則不斷從后方調(diào)來新的艦隊和戰(zhàn)爭兵器，它們打算用絕對的數(shù)量，將不周山連同上面的所有抵抗者，徹底從宇宙中抹去。
我們機動支援部隊的任務也越來越重，防線處處漏風，往往剛撲滅一處險情，另一處又告急。
在一次奪回被魔族占領的前哨靈石礦洞的戰(zhàn)斗中，我遭遇了一名極其難纏的對手——一名被深淵意志深度污染、發(fā)生了畸變的“噬魂妖”。
它并非純血魔族，而是一個被魔化的古老妖族強者，擅長靈魂攻擊，形態(tài)虛幻，能直接攻擊修士的元神。
我的混沌之力對物理和能量攻擊有奇效，但對這種詭異的靈魂攻擊，防御效果大打折扣。幾次交鋒，我的神識便受到了震蕩，眼前幻象叢生，仿佛有無數(shù)冤魂在耳邊嘶嚎。
就在我意識模糊，即將被那噬魂妖撲中元神之時，一道清冽的劍光自我側(cè)后方亮起，如同破開烏云的月光，精準地斬在了噬魂妖虛幻的核心上。
“咄！妖孽受死！”
是明鏡道姑！
她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這里，手持那柄略有損傷的拂塵，但眼神銳利如初。她的陰陽道法對這種魂體魔物頗有克制。
噬魂妖發(fā)出一聲尖銳的慘叫，虛幻的身形一陣扭曲，暫時退卻。
明鏡道姑來到我身邊，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最終還是開口道：“緊守心神！它的魔音能侵蝕道心！”
我穩(wěn)住翻騰的氣血，點了點頭：“多謝。”
我們背靠背，應對著周圍重新涌上的魔物。
自從我暴露身份后，明鏡道姑一直對我抱有最深的懷疑和敵意，即便在并肩作戰(zhàn)時，也鮮有交流。這次她出手相助，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戰(zhàn)斗間隙，她忽然低聲說道：“我并非信你。只是……如今能多殺一個魔物，便是為這天地多保留一分元氣。”
我默然。這就是如今聯(lián)軍內(nèi)部大多數(shù)人對我的態(tài)度吧。利用，戒備，但又不得不依靠我的力量。
“我明白。”我平靜地回答。
奪回礦洞的戰(zhàn)斗最終慘勝，守礦的數(shù)十名修士僅存三五人，我們也個個帶傷。
看著礦洞內(nèi)被魔氣污染、靈氣盡失的靈石殘渣，以及滿地干癟的修士尸體，所有人都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