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撈了兩頭糖醋蒜,拿到樓上。
老夫人坐在餐桌前摳南瓜子:“紅啊,你把我摳完南瓜子的南瓜蒸了吧,蒸熟,放到冰柜凍起來,吃的時候更好吃。”
老夫人的手指甲短了,指甲的外緣磨過,很圓潤。許先生粗手粗腳的,還能把指甲磨得這么圓潤。
速凍南瓜很簡單,把南瓜切成菱形塊,放到籠屜里蒸熟,南瓜熟的快。南瓜蒸熟,跟茄子一樣,都是放到一旁晾涼。
等蒸熟的南瓜涼透了,就把南瓜分別裝到保鮮盒里,再疊放到冰柜里冷凍。
以前也用保鮮袋裝。但用保鮮盒裝,疊放整齊,放到冰箱里也一目了然。
老夫人把摳出來的南瓜子放到水盆里,一個粒一個粒地洗干凈,放到簾子上,再把簾子放到助步器的椅子上。
她撐著助步器,一點一點地,把南瓜子放到窗臺上晾曬。
我說:“大娘,南瓜子可以直接放到微波爐里烤。”
老夫人搖搖頭,不聽我的。
我感覺老夫人不喜歡太快的東西,她很享受南瓜子被太陽一點點地曬干,那種緩慢的時光。
每天上午,老夫人撐著助步器來到窗前,手指仔細地扒拉著窗臺上晾曬的南瓜子。
每天下午,老夫人又用她的助步器,將南瓜子運送到北窗臺,太陽能照耀到的地方。
老夫人坐在陽光里,慢慢地撫摸著顆粒飽滿的南瓜子。
南瓜子曬干之后,外面有一層薄如蟬翼的膜,老夫人細心地用手指一點點地把南瓜子的膜都磨掉。
夕陽的余暉灑落在老人花白的頭發上,將她的頭發染了一層金色。
一晃,幾天過去了,老夫人這幾天不太愛說話,總是默默地摳南瓜子,洗南瓜子,曬南瓜子。
有時候累了,她就回房間小睡一覺。
歲月如水,緩緩地流過每一個指尖。
歲月如梭,飛快地穿過我們堅硬的骨骼,穿過蒼涼,在來去之間穿梭……
周末的上午,老夫人的手機響了,是小裁縫給老夫人打來的電話,說是風衣做好了,他師父也已經出院,回到裁縫店。
小裁縫問:“大娘,我是把風衣給您送去,還是您和您兒媳婦來取?”
老夫人說:“你師父病好了?那可太好了。明天上午吧,我和兒媳婦開車去你們的裁縫鋪取風衣,順便看看你師父。”
上周日,我放假,老夫人讓許夫人開車帶著她,到老裁縫鋪定做的風衣。據說是老夫人花的錢。
午飯桌上,沒有許先生,還是我們四個女人吃飯。許先生陪客戶去了。
晚上,又到了家宴的時間,許夫人在飯桌上叮囑我,晚上要做什么菜,要做什么飯,二姐夫不能來,大嫂能來。
她要我按照人數準備晚飯。
老夫人問了兒媳一句:“一你二姐夫干啥去了,咋不能來呢?”
許夫人說:“我也不太清楚,等我二姐來,你問我二姐吧。”
午后,我只睡了一小覺,就起來了,到廚房準備晚上的家宴。
二姐來得早,大嫂也來得早,兩個人都到廚房幫廚。我讓她倆一個掐豆角,一個掰菜花。
兩人在廚房里一邊干活,一邊聊天。
大嫂問二姐:“大祥他媽咋樣了?”
二姐嘆口氣:“老年癡呆,糊涂了,連我去看她,她都不認識我。給她雇好幾個保姆,都讓她給罵走了,她就說保姆往飯菜里下毒,想藥死她。
“你說保姆跟你沒仇沒恨的,藥死你干啥呀?她把飯菜都扔了!給多少錢,保姆也不愿意伺候這樣的。
“現在老太太就相信大祥,大祥累得一天黃皮拉瘦的。”
二姐說完,又意猶未盡地補充了一句:“我要是老成那樣,糊涂成那樣,我就拿繩把脖子扎上,不活了,活著有啥意思,把孩子都折騰完了,沒病也折騰出病來,有病的就得走到她前頭去!”
我發現廚房里一暗,一抬頭,老夫人正撐著助步器站在吧臺旁邊,兩眼不悅地看著二姐。
二姐說的話,莫非她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