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老媽,跟老夫人一樣,屬穆桂英的,陣陣拉不下,要是兒女婚姻出現狀況,不用她幫忙,她都上趕著去給你調節矛盾。
婚姻是人生的大事,我父母八十多歲了,還希望我和老沈結婚呢,領個結婚證回去給他們看看。
他們也不想想,結婚的成本多大呀,萬一過不到一起,將來離婚了,離婚的成本更大,弄不好,一下子給你穿越到1942年。
窗外,雪花靜靜地飄著,窗臺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雪把窗欞擋住,窗子推不開。
我抓了一把小米,把窗子搖動了兩下,把勺子的長把送出去,將窗臺上的雪一點點地推干凈,窗戶就打開了。
我把小米灑在窗臺上。這么冷的天氣,小麻雀到哪里找食兒吃啊?
但愿寒冷不會遮掩稻谷的味道,能讓小麻雀找到窗臺上,吃到食物。明日就過節了,它們也過節嗎?
雪的清冷,讓我瞬間清醒了幾分,老夫人沒有跟大姐談話之前,先來拉攏許夫人,她這是勢在必得,非要勸大姐回心轉意不可。
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這就是老一輩人的想法。
許夫人表面上沖老夫人點點頭,意思是答應做老夫人的同盟軍。可是背對著老夫人,她苦笑搖頭。
許夫人走進廚房,洗水果,低聲地跟我說:“我媽要勸大姐和姐夫和好,你說我說啥呀?我說啥都得罪人。”
許夫人的為難,我十分理解。她要是不幫著老夫人說話,老夫人過后肯定會生她的氣,婆媳關系弄不好還會出現裂痕。
許夫人要是幫著老夫人說話,勸說大姐投降。那就完蛋了,以后大姐、許先生和二姐,都會拿話寒磣許夫人。
這件事確實難做。
我低聲地說:“娟兒,你就啥也不說。”
許夫人低聲地笑了,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那能蹭過去嗎?”
我說:“你找個借口開溜。”
許夫人為難地:“都這時候,找啥借口呀?”
我說:“要不然就和稀泥,把水攪渾。”
許夫人一手叉腰,一手關閉了水龍頭,一雙丹鳳眼斜睨著我,臉上似笑非笑,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端著水果,婷婷裊裊地去了客廳。
我剛才的話有毛病嗎?她那眼神看我。
客廳里,老夫人已經開始排兵布陣。
老夫人拿起一個蘋果遞給大姐:“鳳子,吃個蘋果吧,人這一生啊,平平安安就是福。”
大姐不明白老夫人說這話的潛臺詞,她接過蘋果,咬了一口:“這是阿克蘇蘋果,甜。”
老夫人臉上帶著笑,瞇縫眼睛,很欣賞她的大女兒:“鳳子,還能想起來,咱們家第一次吃蘋果,我是說,誰在過年的時候,送咱家一箱蘋果了?”
許先生嘴快地說:“當然是我大哥,大哥上大學,找個家教,掙了點錢,過年的時候買了好多蘋果,還給我買鞭炮,十響一咕咚的!”
老夫人回頭,眼神嚴厲地瞪了許先生一眼,臉上卻又帶著笑:“哪都有你呢?別插嘴,看好你的孩子得了。”
許先生懷里正抱著妞妞,他冷不丁被老夫人搶白了一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向許夫人看過去,尋求援助。
許夫人卻沖許先生默默地搖頭,意思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大姐似乎嗅到一絲異樣,覺得有些風聲不對。
二姐直言不諱地說:“那年吧,不是大哥,是我大姐夫,單位發蘋果,都給咱家拿來。”
二姐笑著看向許先生:“我老弟可不是物了,把蘋果偷摸地都藏到他的房間——”
二姐又笑呵呵地看向老夫人:“媽,你也向著我老弟,我要是偷摸藏蘋果,你早一巴掌把我扇南門外去。我老弟偷摸拿蘋果,你就照著他的屁股拍了兩巴掌,那就等于給他拍打灰兒呢!”
老夫人笑瞇瞇地看向二姐:“那蘋果好吃嗎?”
一談到吃,二姐眉開眼笑:“哎呀媽呀,那蘋果才好吃呢,咔咔脆,咔咔甜!是我姐夫單位發的。
“不對,不是單位發的,我姐夫當時不是在報社當美術編輯,他跟市里的領導下鄉去慰問,每個領導一箱蘋果,給我姐夫也弄一箱蘋果。
“我姐夫都沒回家,直接就把蘋果給咱家抱來了!”
二姐說完,還沖大姐看過去。
大姐的臉色變得蒼白,冷眉冷眼地看著老夫人。
大姐也看看許先生,又看看許夫人。許先生沒心沒肺地沖大姐笑,許夫人卻不著痕跡地躲開了大姐的目光。
二姐也忽然覺得氣氛有些古怪,她不說話,傻呵呵地笑著,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說:“還是梅子實惠,有啥說啥,不會昧著良心說假話。”
大姐不說話,默默地吃著蘋果。
老夫人又看著二姐:“梅子,你的第一輛自行車,誰給你買的?”
二姐看一眼大姐,猶豫著:“那不是那啥嗎,要結婚了,大祥說給我買,后來大祥把錢花別的地方,我姐夫看到我哭,就掏錢給我買的自行車。”
老夫人點點頭,目光看向許先生:“老兒子——”
許先生連忙說:“媽,我的自行車可不是大姐夫買的,是我大哥用他的工資給我買的。”
老夫人笑了:“我沒問你自行車,我問你,智博小時候有病,迷著啥了,吃啥藥也不好,后來是誰給治好的?”
許先生伸手撓撓光頭,在眉毛底下,兩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了大姐一眼。
大姐淡淡一笑:“老弟,實話實說吧,咱媽就愿聽實話。”
許先生只好梗著脖子:“好像是農村的一個老太太,給智博捏咕了兩下,回來智博就好了。”
老夫人兩只眼睛緊緊地盯著許先生:“那個老太太,誰給你找的?”
許先生猶豫著:“我大姐夫吧,好像是下鄉采訪,他聽說有個老太太,會看嗚嗚叨叨的病,就告訴我了。”
老夫人說:“那時候是大正月吧,智博不吃不喝,跟個死孩子一樣,當時你大姐夫的老媽病重,在醫院住院呢,你大姐夫陪護了兩個晚上。
“聽說智博不吃不喝,就趕緊打車帶著你,抱著孩子到鄉下找到那個老神仙,給智博治好了病。咋地,你們都忘了?”
許夫人垂下目光,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
許先生把臉躲在妞妞的小胖臉后面,嘟囔著說:“都過去那么多年——”
老夫人接著許先生的話:“過去多少年,人也不能忘本。當年你大哥開公司,跑各種路子,有些關卡卻通融不下來,是你大姐夫找的機關大院人,托的關系,公司才順利地開起來。”
許先生說:“大姐夫就是搭個橋,他不是報社的嗎,認識上面的人多,真正辦事的,還是我大哥。”
老夫人說:“沒人給你大哥搭橋,你大哥能過橋嗎?”
大家都不說話。
老夫人繼續說:“人呢,不能過河就拆橋啊!”
二姐忍不住:“媽,有話你就直說吧,別拐彎抹角,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記住我大姐夫的好唄,可現在——”
老夫人端起茶杯,想喝水,聽見二姐的話,她沒喝水,她的眼睛看著二姐:“老閨女啊,當年你們家大祥批場地,要蓋樓,后來拆遷出了事故,誰幫你擺平的?”
二姐低下頭,不說話,眼神開始躲閃老夫人,也躲閃大姐。
許夫人干脆站到沙發的后面,不敢看大姐。
老夫人說:“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那成啥了?”
老夫人幾句話,把二姐和許先生都收服,客廳里的局面已經天翻地覆,對大姐極為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