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撕扯。一會兒是云端的陽光,一會兒是深淵的寒風。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孤獨。這個秘密,此刻像一顆巨大的、正在膨脹的石頭,堵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硬邦邦,無處安放。
她下意識地再次撫上小腹,動作輕柔而隱秘,帶著一種孕育新生命本能的溫懷,也帶著一種仿佛握住救命稻草般的決絕。
“孩子……”她在心里默念,眼神逐漸由慌亂變得復雜,最終沉淀為一種混雜著憂慮、算計和孤注一擲的堅定,“媽媽會想辦法的,一定讓你……讓我們,都得償所愿。”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張化驗單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錢包最內側的夾層,仿佛藏起了一個足以顛覆一切,也可能毀滅一切的秘密武器。然后,她挺直脊背,攏了攏大衣,邁步融入街道的人流,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素的鎮定,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著她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她需要好好盤算,每一步,都不能錯。
首先要讓戴志遠知道,她拿起電話就想打給戴志遠,又一想,不行,這樣太突然了,戴志遠可能會暴跳如雷,以前她曾經試探過戴志遠,戴志遠很生氣,好長時間沒來找她,她決定晚上回家,做幾個好菜,把戴志遠請到家里,吃點喝點,等他開心了,再說這事,給他有個緩沖的時間!
龔欣月精心準備了一桌菜,都是戴志遠愛吃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彌漫著飯菜香和她身上新灑的、若有似無的香水味。她心不在焉地擺著碗筷,耳朵卻時刻豎著,捕捉著門外的每一次腳步聲。
當那熟悉又略帶散漫的腳步聲終于在小超人里響起,她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堆起溫婉的笑容。
戴志遠推門進來,帶著一身春日的暖氣,看到滿桌菜肴,臉上露出些微詫異,隨即化作他慣有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喲,今兒是什么好日子?弄這么豐盛。”他順手脫下外套,龔欣月自然地接過去掛好。
“沒什么好日子就不能給你做點好吃的了?平時也沒少你吃的。”龔欣月嗔怪地瞥他一眼,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看你最近忙,給你補補。”
戴志遠哈哈一笑,沒多想,洗了手便在桌邊坐下。他確實餓了,也不客氣,大口吃菜,偶爾和龔欣月聊幾句鎮上的閑事,氣氛倒也融洽。龔欣月小心伺候著,給他倒酒,看他喝得臉色微紅,眼神也帶了點醺然,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一些。
飯后,收拾停當,自然而然地便滾到了床上。黑暗中,龔欣月比往日更加熱情主動,緊緊纏繞著戴志遠,仿佛要將自己揉進他的骨血里。戴志遠享受著這份溫存與激情,并未察覺身下之人復雜的心事。
云收雨歇,房間里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復。戴志遠滿足地吁了口氣,習慣性地想摸煙,卻被龔欣月輕輕按住手臂。
“志遠……”她的聲音帶著事后的慵懶,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戴志遠漫應著,手指穿過她的長發,心情尚算愉悅。
龔欣月依偎在他懷里,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聽到他有力而平穩的心跳。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積蓄勇氣,然后,用盡量輕柔、甚至帶著點怯怯的歡喜的語氣,低聲開口:
“我……我有了。”
身上的手臂似乎僵了一下。戴志遠沒立刻反應過來,或者說,他潛意識里拒絕反應:“有什么了?”
“孩子。”龔欣月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里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聲音更輕,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我們的孩子。兩個月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
剛才還彌漫著溫存暖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戴志遠猛地坐起身,動作大得幾乎將龔欣月掀開。他扭開床頭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驚疑不定、瞬間陰沉下來的臉。他盯著龔欣月,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你她媽開什么玩笑?”
龔欣月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心里那點微弱的希冀瞬間被擊碎大半。她裹緊被子,也坐了起來,臉上努力維持著那種混合著羞澀與喜悅的表情,但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我……我懷孕了,志遠,是我們的孩子。我今天剛去醫院查的……”
“你他媽瘋了?!”戴志遠低吼一聲,臉上再無半點之前的慵懶和滿足,只剩下全然的煩躁和難以置信,“怎么會懷上?!我們不是……”他想說不是都有措施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后期他確實懈怠了,心存僥幸,沒想到真就中了招。
“我……我也不知道……”龔欣月的眼淚適時地落了下來,顯得無助又可憐,“醫生說……說身體調理好了,就容易懷上……志遠,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孩子個屁!”戴志遠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胸口劇烈起伏著。這個消息太突然了,像一記悶棍,打得他措手不及。他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田月鵝溫柔的臉,女兒戴夢瑤的憤怒!村里人的白眼!
“打掉!”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龔欣月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臉上血色盡褪:“……你說什么?”
“我說打掉!”戴志遠重復了一遍,語氣更加冷硬,“這孩子不能要!龔欣月,你清楚我們是什么關系!弄出個孩子來,你想干什么?想毀了我,還是毀了你自己?!”
他的眼神冰冷,帶著審視和懷疑,仿佛在看一個處心積慮算計他的女人。
龔欣月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冰涼一片。她看著眼前這個翻臉無情的男人,剛才的溫存仿佛是個笑話。委屈、憤怒、不甘、還有一絲早就預料到的絕望,齊齊涌上心頭。但她知道,此刻不能硬碰硬。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哭聲變得壓抑而絕望:“志遠……你怎么能這么狠心……這是你的骨肉啊……我沒想算計你,我只是……只是想要個我們的孩子……我知道我沒資格要求什么,可孩子是無辜的……”
她哭得凄楚,話語里滿是情真意切的委屈,仿佛戴志遠的話深深傷害了她作為一個母親的本能。
戴志遠看著她這副樣子,煩躁地在房間里踱了兩步。他當然知道這孩子是他的,也看得出龔欣月此刻的傷心不全是裝的。但留下孩子?后果他承擔不起,自己已經四十七八歲了,女兒都那么大了,現在和有夫之婦弄出個孩子,讓女兒如何在村里抬得起頭,女兒還會認自己嗎?關鍵龔欣月根本不是安穩過日子的女人,自己只想和她玩玩,真正過日子的,還是田月鵝,可田月鵝那里,他又該如何交代?
“不行,必須打掉!”他再次強調,但語氣比起剛才的絕對,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松動,更多是煩躁,“現在要孩子,孩子二十歲,我都近七十了,拿什么養孩子!……”
他沒有立刻摔門而去,而是重新坐回床邊,兩只眼盯著龔欣月,罵道:“臭婊子,你是存心的吧?”
龔欣月偷偷抬眼看他緊繃的側臉,被罵的不敢吱聲。
她不再說話,只是低聲啜泣著,將無聲的抗議和巨大的壓力,一點點施加給身邊這個心亂如麻的男人。房間里的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她壓抑的哭聲和他粗重的呼吸聲交錯著,預示著這場風波,才剛剛開始。
此刻的戴志遠,望著龔欣月那張俊俏的臉,剛剛的溫存如一個陷阱,要把自己吞噬,經過短暫的憤怒后,他也冷靜下來,現在孩子長在龔欣月的肚子里,打不打掉不是他說了算,如果龔欣月下決心把孩子生下來,那他還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戴志遠盯著龔欣月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心里的暴怒像退潮一樣,漸漸被一股更深的、冰冷的算計所取代。怒火解決不了問題,尤其當主動權并不完全在自己手里的時候。龔欣月肚子里那塊肉,現在成了最棘手的籌碼。
他不能硬來。這女人看著柔弱,骨子里卻有股豁出去的狠勁。萬一真把她逼急了,不管不顧地把事情鬧大,捅到田月鵝那里,捅到村里,鎮里……戴志遠打了個寒顫,那畫面他想都不敢想。他知道自己喜歡到處沾花惹草,但在村民口中畢竟是個傳說,現在弄出個孩子來,那不做實了人們口中的傳說,當然,他并不在意這些事,但孩子生下來,他怎么辦,拿什么養活孩子?自己雖然是村支書,但此事一出自己還能干下去嗎?高方良還不趁機把自己拿下,到那時候,自己啥都不是,龔欣月本來就水性楊花,將來把孩子一扔,跟著別的男人跑了,自己怎么辦?
必須穩住她。先哄著,把眼前這關過了,把孩子處理掉,才是當務之急。
(龔欣月真的會聽戴志遠的話去打掉孩子,假如當初志生知道簡鑫蕊懷孕,會有戴志遠這樣的脾氣嗎?歡迎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