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態放松了些:“還好,離開簡鑫蕊后,到了微諾電子公司,你是知道的。”他沒有細說,但言語間透露出一種找到新方向后的充實與平和。
“那就好。”明月真心地說。看到曾經并肩的人,也在自已的軌道上穩步向前,未嘗不是一種安慰。
又坐了一會兒,夜色已深。該說的話似乎都說完了,再坐下去,那份被理性對話暫時壓抑的、屬于過去的微妙氣氛,恐怕又會悄悄彌漫上來。
“時間不早了,明天你們還有安排吧?”戴志生看了看表,體貼地說。
“嗯,還要去趟人才市場,下午回桃花山。”
戴志生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微微晃動的茶湯上,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和遲疑:
“媽……和亮亮,他們……還好吧?”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打破了之前一直圍繞公事的氛圍。明月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戴志生沒有看她,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緊繃,那是一種混合著愧疚、牽掛和某種無力感的復雜神情。
包廂里安靜下來,窗外的竹葉聲似乎更清晰了。空氣里彌漫開一種不同于之前的、更為私密也更為沉重的張力。
明月的心輕輕揪了一下。她能聽出他語氣里那份沉甸甸的東西。這兩年,他遠在南京,與家里的聯系僅限于偶爾的電話和必要的匯款。老太太嘴上不說,心里是念著的;亮亮從懵懂孩童長成半大少年,和亮亮通話時,也很少提及明月,亮亮更不知道奶奶的身體情況,只是告訴他,奶奶很好!
“媽身體硬朗,就是有時念叨,說南京夏天天氣熱,讓你注意身體。”明月的聲音很平和,沒有埋怨,只是陳述事實,“她現在幫我照看念念,我也沒讓老李叔工作,讓他照顧媽!”
戴志生聽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點點頭,依舊沒抬眼。
明月見自已一提到念念,就似乎戳到了志生的痛處,她多想告訴志生,念念是他的親生女兒,過去的那些話,都是謊言,但她說不出口,也沒有這個勇氣。
“亮亮……”明月頓了頓,想起兒子那張越來越顯出少年棱角的臉,語氣不自覺柔和下來,“暑假后就上初中了,個子躥得很快,都快趕上我了。學習……還算自覺,就是有點貪玩,男孩子嘛。他……”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他有時會問起你,問南京你在南京的生活,問你工作忙不忙,兒子知道關心你了。”
戴志生終于抬起頭,看向明月。心里情緒翻涌,愧疚、思念,還有一種深切的感激,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干:“明月……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的事,媽,亮亮……全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我……我這個做兒子、做父親的,實在……太不像話。”
他的話語有些凌亂,失去了平日的條理,卻格外真實。那份長久積壓的歉意,在此刻這個安靜的空間里,對著這個替他撐起了整個家的女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
明月看著他眼中清晰可見的痛楚和真誠的感激,心中那一點因過往艱辛而生的酸澀,忽然就淡了,化開了。她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寬慰:
“說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一家人。媽幫我帶著亮亮和念念,幫襯著家里,是我最大的后盾。亮亮懂事,沒讓我太操心。你在外面……也不容易。”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現在看到你找到了適合自已的路,狀態不錯,媽知道了,也會放心的。至于亮亮,你是他爸爸,這份血緣,什么時候都在。有空……多打打電話,孩子大了,有些話,或許更愿意和爸爸說。”明月的聲音很真誠,語氣也很輕。
她沒有說“回來看看”,那是他自已的選擇和需要考慮的事。她只是給了他一個方向,一份理解,以及一個無需背負太多道德重壓的、關于溝通的可能。
戴志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卸下了一些重負。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再抬頭時,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但眼中的感激之色愈濃。
“謝謝你,明月。”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很重,包含了太多未盡之意——謝謝你的承擔,謝謝你的理解,謝謝你的不怨,也謝謝你在提及孩子時,依然為他保留了一個父親的位置。
“不用謝我。”明月淡淡笑了笑,拿起茶壺,為他續上已經微涼的茶,“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好。現在這樣,各自安好,努力向前,就挺好。”
“嗯。”戴志生端起茶杯,溫熱重新傳遞到掌心,“是啊,各自安好,努力向前。”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與最初的尷尬試探不同,也與中間理性探討的間歇不同。它更像是一種達成共識后的寧靜,一種將沉重往事輕輕安放后的釋然。過往的恩怨、分離的創痛、獨自支撐的艱辛,似乎都在這一問一答、這坦誠的愧疚與寬和的回應中,找到了一個可以彼此理解、彼此釋懷的平衡點。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秦淮河的波光與市井的燈火交織成一片溫柔的背景。
又坐了片刻,明月看了看時間,率先起身:“真的該走了,明天還有一堆事。”
戴志生也立刻站起來:“我送你到門口叫車。”
“不用,離酒店不遠,我走走正好。”明月婉拒。
戴志生沒有堅持,只是陪她走到餐廳門口。初夏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包廂里殘留的茶香與沉郁。
志生從包里拿出一根表帶,低聲說道:“我說過給你換一根表帶的,昨天我看你一直帶著表,想起這根早就買好的表帶,你看喜不喜歡。”
明月接過表帶,說道:“工作一直很忙,也不知道忙什么,謝謝你還記得。”
“你喜歡就好,路上小心。”他再次說。
“你也是。”明月點頭,轉身步入南京斑斕的夜色中。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步履平穩,心境也前所未有地澄澈通明。今晚這場飯局,她不僅得到了戰略上的啟發,似乎也完成了一次與過往、與故人、也與自已內心的溫和和解。也對志生的現狀有了更深的了解,她也略感放心。
志生從簡鑫蕊家出來,再到微諾公司工作,明月雖然從不同人的口中得到一些消息,但她也一直放心不下!現在終于放下心來。
前路漫漫,她不再需要回頭張望。肩上卸下了一些無形的重量,腳步卻更加輕快有力。她知道,回到海東,回到桃花山下,那才是她的戰場,她的舞臺,她的明月升起的地方。
回到酒店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南京夜晚的繁華聲響。房間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明月脫下外套,走到窗邊,卻沒有看風景,只是靜靜地站著。手里,還握著那根戴志生剛剛遞給她的表帶。
皮質溫潤,做工精細,是那種簡約而耐看的款式,正是她會喜歡的類型。他說過要給她換一根表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已都早已忘記手腕上這只表曾有過怎樣的承諾細節,只記得表帶舊了,磨了邊,卻一直沒顧上去換。而他,竟然還記得。甚至在昨天招聘會短暫的照面里,注意到了她腕間舊表的痕跡。
這份細心,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本以為已足夠平靜的心湖,漾開了一圈圈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她走回書桌前坐下,將表帶輕輕放在宋雨生那份厚厚的報告旁邊。兩份東西,一份關乎未來,一份牽扯過去,此刻并置在燈光下,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我以前……是不是太笨了?或者說,做事太欠考慮,太沒有遠見,忽略了志生的一些想法?”明月對著燈光下泛著光澤的表帶,無聲地問自已。
不是笨,也不是缺乏遠見。是處境不同,重心不同。那時的她,是篳路藍縷的開拓者,每一分力氣都要用在刀刃上,實在分不出太多給看似飄渺的未來構想。而他,或許看得更遠,卻未必能完全體會她腳下荊棘的鋒利。
但現在,她懂了。在經歷了擴張的喜悅、管理的陣痛、人才的瓶頸之后,她終于抵達了他曾經站立的思想高度,看到了他曾看到的風景,也理解了他那份未被即時接納的孤獨與遠見。
他今晚的每一句切中要害的話,都像是一聲溫和的回響,來自時光深處那個曾經試圖與她并肩眺望的伴侶。他沒有說“你看,我早就說過”,但他的存在,他的見解,本身就在訴說。
那么,他懂嗎?他懂她現在的理解,懂她終于聽懂了過去的“預言”嗎?
明月想起他遞過表帶時,那低垂的眉眼和簡短的話語。想起他問起母親和亮亮時,聲音里的艱澀與愧疚。想起他聽到“念念”名字時,那瞬間的僵硬與沉默。想起他最后那句沉重的“謝謝你,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