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捏起一顆蠶豆放進嘴里,慢慢地嚼。
目光掃過圓陣內側的各處方位。
甕城那邊的喊殺聲已經傳了過來,稀稀落落的,夾雜著戰馬嘶鳴和鐵器碰撞的脆響。
先鋒那三千蒙古騎兵沖進缺口之后,被內層車墻兜頭截住,此刻正擠在那片半圓形的死地里進退兩難。
平安在甕城那邊頂著,暫時撐得住。
但光頂住不夠。
朱橚又嚼了一顆蠶豆,將望遠鏡轉向北面的高地。
那片矮丘上,有人。
不止一個,是一群。
其中一個騎在馬上的身影格外顯眼,半個身子歪斜著,左腿明顯使不上力,卻硬撐著坐在馬背上,正舉著一具和他手中一模一樣的銅管望遠鏡朝這邊看。
賀宗哲。
兩具望遠鏡隔著數百步的距離,在日光下短暫地對視了一瞬。
朱橚收回目光,將蠶豆咽下去,朝身側的傳令兵招了招手。
“傳令副千戶瞿能,即刻率本部人馬增援甕城方向,從內側堵住缺口兩翼,把里面那幫人死死摁住了,不準他們退出來。”
傳令兵應聲而去。
朱橚又喚來第二名傳令兵。
“傳令副千戶梅殷,甕城方向的動靜再大,他也不許抽調一兵一卒過去支援。他負責的是其余三面車墻,給我看緊了,哪怕外面連只兔子都沒有,火銃也給我端著,火門也給我亮著。”
第二名傳令兵拍馬去了。
朱橚轉頭望向甕城的方向,片刻之后,對身旁的徐允恭說道:“替我跑一趟,去告訴平安,按計劃辦。”
徐允恭應了一聲,翻身上馬便走。
朱橚又叫住了他:“回來的時候繞一下中軍,告訴郭將軍五個字。”
“哪五個字?”
“預備隊不動。”
“接下來北面會很熱鬧,賀宗哲必然親自帶隊來攻,無論那邊打成什么樣子,無論甕城那邊傳來什么消息,預備隊的騎兵,都不能動。”
徐允恭拱手,催馬而去。
朱橚目送他消失在車陣的甬道里,然后重新舉起望遠鏡,朝北面那片高地看去。
賀宗哲還在那里。
而他身旁,又多了一面旗幟。
那旗幟上繡的不是賀宗哲的標識,簾幅更大,顏色更深。
納哈出也到了。
……
赤勒川北面的矮丘上,賀宗哲單手撐著馬鞍,將身體的重心全部壓在右腿上。
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方才被炸翻的時候,戰馬的尸體壓了上來,整條小腿的骨頭至少斷了兩處,如今綁著兩根木板夾做的簡易夾板,綁帶上滲出的血已經干成了暗褐色的硬殼。
但他沒有退下去。
他的目光從望遠鏡中掃過整片戰場,將谷地中的布局一寸一寸地看了個仔細。
明軍分成了三部。
最前面的車營結成了一座大圓陣,圓陣的北面開了一道缺口,也爾登的三千人已經沖了進去。
可缺口內側是一道弧形的內層車墻,三千騎兵被兜在了那片半圓形的空間里,像是被塞進了羊胃袋的碎肉,攪不動也吐不出。
車營的后方,是兩座步騎混編的方陣,左邊那座打著徐達的帥旗,右邊那座是傅友德的旗號,二者與車營呈品字形排列,互為犄角。
品字形布陣,前鋒頂住,兩翼策應,這是中原兵法里最常見的防御陣型。
賀宗哲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半分緊張。
空心長槍和地雷都已經用過了。
那兩樣東西確實讓他吃了虧,讓他損傷近三千人。
三千人。
其中一千人是死透了的,尸首七零八落地散在彈坑和谷地之間,還有些掛在受傷倒地的戰馬身上,分不清是人的血還是馬的血。
余下兩千是傷員,有的斷了手,有的瞎了眼,有的被馬踩折了肋骨,哀嚎聲從土坡下面傳上來,在午后的熱風里顯得格外刺耳。
哈丹巴特爾也在那兩千人里。
那個最精明的斥候千戶,如今左臂只剩下半截,被幾個手下七手八腳地按在地上止血,能不能熬過今晚還是兩說。
賀宗哲沒有去看那些傷員。
他知道一旦看了,那股剛被他壓下去的瘋勁又會竄上來,到時候什么都顧不得,帶著人就往那鐵殼子上撞。
他不能那樣。
至少現在不能。
他舉著望遠鏡,將那座圓形車陣從北到南掃了一遍。
視線最終停在了車陣中央那座臨時搭建的高臺上,一個穿著鐵甲的年輕人正站在上面,手里也舉著一具望遠鏡,鏡頭正對著他這個方向。
兩個人隔著數百步,透過各自的銅管鏡片,對上了視線。
賀宗哲看清了那張臉。
年輕,太年輕了,連胡子都沒長全的一張臉,臉頰上還帶著少年人才有的那種薄薄的血色。
就是這個大明的吳王。
就是這個人讓他吃了個悶虧。
他身后那面“吳”字大纛在風中翻卷,扎眼得很。
賀宗哲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銅管上收緊了幾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身后傳來馬蹄聲,一面大旗在揚塵中晃動了幾下,納哈出率領親衛縱馬上了矮丘,勒馬停在他身側。
“賀宗哲,我的人到了,兩萬騎全在南面的谷口。”納哈出朝谷地里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座品字形陣列上停留了片刻,“局面如何?”
賀宗哲沒有寒暄,將望遠鏡遞了過去。
納哈出接過,湊到眼前看了半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也爾登的人被困在里面了。”
“我看見了。”賀宗哲的語氣平淡,“三千人擠在那片甕城里,出不來也進不去,但他們還在抵抗,沒有崩。”
“你打算怎么辦?”
“救他們出來。”
納哈出放下望遠鏡,看了他一眼。
賀宗哲抬手指向那座車營圓陣:“你看那些戰車,木板蒙了一層薄鐵皮,擋箭綽綽有余,可要說擋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車板上沒有刀刃,沒有尖刺,高不過二人,我的人下了馬搭人墻,翻過去不費吹灰之力。”
他又指了指后方那兩座步兵方陣:“倒是徐達和傅友德那兩個陣,槍矛如林,盾牌密實,要硬啃反倒棘手。可輜重車營里頭不過四五千人,守著那么大一圈車墻,處處都是薄弱之處。”
納哈出沒有立刻接話。
賀宗哲繼續說道:“我要你做一件事,幫我牽制住徐達和傅友德,不要讓他們的騎兵出陣策應車營。你不必沖他們的陣,只需在外圍游弋施壓,讓他們不敢動彈便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部的盾牌和厚皮甲,借我一用,我的人要下馬攻車墻,輕騎兵身上那點皮甲不夠看。”
納哈出沉默了一陣,語氣不咸不淡地開了口:“賀將軍,丞相的軍令是等他到了再打,主力還在三十里外,至多再等一兩個時辰。”
“一兩個時辰?”賀宗哲回過頭,目光落在納哈出臉上,“也爾登在里頭頂不了一兩個時辰。我帶兵這些年,折損過百戶、折損過千戶,還沒有折損過萬戶。三千人困在那甕城里,我若是在這坡上干看著,將來我這個都萬戶,還怎么在草原上立足?將來誰還肯替我賣命?”
納哈出不為所動。
賀宗哲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刻薄。
“我記得當年在遼東的時候,你納哈出可是拍著胸口說過,若有朝一日自已能統帥漠北大軍,保管比王保保打得漂亮。如今怎么樣?丞相東調你一聲令,你便千里迢迢趕來替他擋槍,事事都要等他拿主意。沒了王保保,咱們草原上的人連仗都不會打了?”
納哈出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他懶得跟一個被仇恨燒糊了腦子的人爭辯。
遼東傳來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女真人趁他主力西調,偷襲了他的后方。
損失如何,他還不清楚,但無論輕重,一個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他手下的每一個人,都是將來回去收拾殘局的本錢。
在這片離家千里的漠北草原上,為北元的大局多死一個人,他回遼東就少一分底氣。
賀宗哲要去攻車營,隨他去。
只要不拉著自已的人去填那個無底洞就行。
“盾牌和皮甲我可以借你,”納哈出淡淡地說,“牽制徐達和傅友德,我也可以辦,但我的人不下馬,不攻堅。”
“謝了。”
賀宗哲惜字如金,只丟下兩個字,便撥轉馬頭,朝坡下疾馳而去。
納哈出望著他歪斜的背影消失在揚塵中,搖了搖頭。
這人恐怕活不過今日。
但那是他自已的選擇。
……
朱棣蹲在戰車的內側,手里攥著火銃,聽見了一陣沉重的鐵鏈拖地聲。
聲音從左前方傳來,伴隨著吆喝聲和絞盤轉動時特有的嘎吱嘎吱的悶響。
平安的命令已經傳到了朱能的總旗。
“朱能,帶你的人去轉絞盤,對面的弟兄們已經把絞鏈搭過來了,你們這邊掛上絞盤,把那三輛串了鐵鏈的戰車拖過來,封住缺口。”
朱能二話不說,招呼手下的奇兵隊丟下火銃,十個人撲到絞盤旁邊,攥住橫桿便開始推。
絞盤吃力地轉動起來,鐵鏈一節一節地收緊,三輛首尾相連的戰車緩緩地朝缺口方向移動。
朱棣也被拽了過去搭把手,他力氣大,一個人頂兩個,橫桿在他手里被推得呼呼響。
可推著推著,他發覺不對勁。
三輛戰車雖然串在一起,可車與車之間留著不小的縫隙,目測能容兩三匹馬并排通過。
鐵鏈也不高,橫在離地一尺多的位置,騎術好的人縱馬一躍便能跳過去。
這算哪門子封堵?
篩子都比這嚴實。
他皺著眉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沉悶的車輪碾地聲。
回頭一看,只見那些被四匹挽馬拉著的直筒鐵炮,正沿著車陣內側的甬道被牽引過來。
炮口粗得能塞進一顆拳頭,黝黑的鐵管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不止一門。
前前后后一共來了五門直筒鐵炮,被炮手們七手八腳地推到了正對缺口的位置,炮口齊齊朝著那道被鐵鏈和戰車半封半漏的豁口。
想必對面的缺口,也同樣如此擺上了鐵炮。
朱棣看見炮手從一只木箱里取出了發射藥包。
那藥包不是用硝紙裹的,而是絲綢。
他認得這東西。
老五跟他解釋過,絲綢比硝化紙燃燒得更干凈,打完一發之后,炮膛里幾乎不留殘渣,不必像以前那樣費勁巴拉地拿通條反復清膛。
省了這道工序,裝填的速度便能快上近一倍。
當時他聽了只覺得老五在吹牛,如今看著炮手們利落地將絲綢藥包塞入膛中、搗實,前后不過十幾息的功夫,一門炮便裝填完畢,他才信了幾分。
緊接著,炮手又從旁邊的木桶里捧出了彈頭。
那不是實心鐵彈,也不是碎石鉛丸。
而是一只帆布口袋,敞口朝上,下面頂著木托。
帆布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顆顆拇指大小鉛彈丸,形狀渾圓,排列緊密,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串從西域運來的紫葡萄。
老五給這東西起了個名字,叫葡萄霰彈。
朱棣記得他說過,若是裝足了發射藥,這一串散彈轟出去,三十步內人馬俱碎,比碗口銃那些碎石子兇殘數倍不止。
但此刻炮手們裝填的藥包,明顯比操典上寫的分量少了一大截。
朱棣想了想,朝缺口對面看了一眼。
對面也是已方的戰車。
若是裝藥太猛,鉛彈穿透了缺口里的人馬,繼續往前飛,砸到的就是自已人。
縮減裝藥,為的是讓鉛彈只在缺口那片區域內橫掃,不至于誤傷對面車墻后的弟兄。
他的目光又移向一旁斜指上天的碗口銃。
幾個炮手正往那矮胖的炮膛里塞東西,同樣是帆布包裹的彈頭,但拆開一角之后,里面露出的不是碎石砂礫,而是一顆顆鐵蒺藜。
四角尖刺朝著不同方向,無論怎么落地,總有一根刺朝天。
朱棣起初沒看明白這是做什么用的。
鐵蒺藜又砸不死人,裝進炮里拋射出去,不過是往地上撒了一層釘子。
然后他想起了甕城里面的情形。
三千蒙古騎兵被堵在那片半圓形的死地里,人擠馬踏,亂成一團。
若是在那片區域里再撒上滿地的鐵蒺藜,馬蹄踩上去便是一個踉蹌。
進不來,出不去,連原地打轉都扎腳。
可偏偏那道被鐵鏈和戰車封住的缺口,又沒有堵死。
縫隙留著,鐵鏈不高,有本事的人拼了命還是能跳出去。
跳出去的人會怎么做?
回去找賀宗哲求援。
朱棣忽然間全想通了。
老五不是封不死那道缺口,而是故意不封死。
三千人困在里面,殺又不殺絕,放又不放完,就這么半死不活地吊著。
賀宗哲在外面看著自已的部下被困在甕城里掙扎求生,那些僥幸逃出來的殘兵又哭爹喊娘地跑回去搬救兵。
他救還是不救?
不救,三千人全折在里面,軍心散了,往后誰還替他賣命。
救,就得帶著大隊人馬朝這座車營沖過來。
而他一沖過來,便正中下懷。
圍三闕一,網開一面,看似留了活路,實則是在活路上架好了葡萄霰彈。
朱棣靠在車板上,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想起老五以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四哥,打仗最蠢的事,就是把敵人逼到絕路上,絕路上的人沒有退路,反而會拼命。你得給他留一線希望,讓他覺得還有救,他才會按你想的方式來。”
當時他只當老五又在賣弄那些不知從哪看來的雜書道理,沒怎么往心里去。
如今看著眼前這一環扣一環的布置,他服了。
真的服了。
只是他忽然的覺得有些不舒服。
一樣是爹媽生的,一樣是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憑什么自已就只會端著槍往前沖,而老五動動腦子就能把一萬多蒙古騎兵玩弄于股掌之間。
八成是老娘在生他之前,把好腦子都攢了下來,把他那份聰明也一并勻給了老五。
他分到的,大約只有一身蠻力和一顆不怕死的心。
朱棣重新將目光投向北面的缺口方向,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換成是他帶著外面那些蒙古騎兵,見到車陣大開一道缺口,他會怎么做?
他會沖進去。
毫不猶豫地沖進去。
就像方才追那個蒙古千戶一樣,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已經沖出去了。
想到這里,朱棣后背微微發涼。
他不是替蒙古人后怕,而是在想,萬一將來有朝一日,戰場上的對手用了這種路數來對付他,他能不能看穿。
想到這里,朱棣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正好撞上身后老五副將盛庸的目光。
盛庸大約是見燕王殿下忽然看過來,愣了一瞬,旋即客氣地沖他一笑,拱了拱手。
那笑容溫和、謙遜,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朱棣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那一笑看著有些瘆人。
……
就在朱棣胡思亂想的時候,北面的高地上忽然傳來了號角聲。
那號角聲低沉綿長,一聲接著一聲,從矮丘上方滾下來,在谷地中來回震蕩。
朱棣站起身,從車板上方探出半個頭朝北望去。
矮丘的坡腳下,大片大片的騎兵正在集結,旗幟林立,馬匹嘶鳴,揚起的灰塵將半邊天際都染成了昏黃色。
那不是小股游騎的試探。
那是主力集結的陣勢。
賀宗哲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