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客臥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朦朧的光帶。
易啟航站在廚房，看著砂鍋里翻滾的米粥，升騰的白氣帶著谷物的暖香。他估算著時間，走到客臥門外，輕輕叩了叩。
“南舟？醒了沒？吃早飯了。”
門內(nèi)一片沉寂。
他又敲了兩下，稍微加重力道，語氣也提了提：“南舟？”
依然沒有回應(yīng)。
一絲莫名的不安掠過心頭。易啟航握住門把手，試著擰動——沒鎖。他推開一條縫，探頭看去。
南舟側(cè)身蜷縮在床上，薄被拉得很高，幾乎蓋住了半張臉。露出的臉頰異常紅潤，呼吸聲粗重，嘴唇微微翕動，發(fā)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不……別拆我的……小屋……”
“……沒有……隱患……”
“……阿征……說好的……穩(wěn)固后方呢……”
易啟航心下一沉，快步走到床邊，俯身輕聲喚她：“南舟？南舟？”
南舟沒有睜眼，眉頭痛苦地緊蹙著，仿佛陷在醒不來的噩夢里。
易啟航伸手，掌心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那熱度透過皮膚傳來，灼得他指尖一顫。
滾燙。
南舟經(jīng)歷了昨日巨大情緒跌宕，親眼目睹家園化為廢墟，又哭過幾場，緊繃的弦驟然崩斷，身體的免疫系統(tǒng)終于發(fā)出了最強烈的警報。
易啟航立刻拿出手機，下單了退燒藥和體溫計，同時快步走進浴室，擰了一把溫水浸透的毛巾。
他坐回床邊，用濕毛巾輕輕敷在南舟滾燙的額頭上，又小心擦拭她的脖頸和手心，試圖用物理方式幫她降溫。
動作間，南舟似乎感到一絲涼意，嘴里含糊地溢出一點嗚咽，像受傷的小獸。
“沒事了，沒事了。”易啟航低聲安撫，扶著她半坐起來，將溫水杯湊到她唇邊，“喝點水。”
南舟意識不清，勉強吞咽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一點，易啟航用紙巾細心擦去。她燒得渾身發(fā)軟，幾乎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支撐著。
退燒藥很快送到。易啟航按說明喂她服下，重新讓她躺好，守在床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體溫計顯示的溫度略降，但不久后又頑固地攀升回去，南舟的臉依舊燒得通紅，呼吸越發(fā)急促，囈語也變得更加斷續(xù)焦灼。
這樣不行。
易啟航果斷起身，從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外套，將昏沉無力的南舟小心裹好，半扶半抱地帶著她出門，直奔醫(yī)院。
工作日的上午，三甲醫(yī)院的發(fā)熱門診外，隊伍蜿蜒。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和低低的咳嗽聲、交談聲。易啟航把外套鋪在冰涼的金屬候診椅上，讓南舟坐著，自己則站一手攬著她的肩，讓她能靠著自己。
候診廳的空調(diào)似乎開得太足，寒意無孔不入。
南舟燒得迷迷糊糊，只覺得冷，一陣陣發(fā)冷，無意識地蜷縮，向身邊唯一的熱源靠去，雙手緊緊攥住了易啟航的，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上唯一的浮木。
易啟航身體微微一僵，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燒得緋紅的臉頰和脆弱顫動的睫毛，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像被羽毛搔過，又像被溫水浸透，酸軟一片。他抬起另一只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溫暖，無聲傳遞著安定。
排隊、問診、抽血。等待血常規(guī)結(jié)果時，南舟幾乎完全靠在他懷里，昏沉欲睡。
結(jié)果出來，醫(yī)生看著單子，眉頭皺起：“血象太高了，白細胞計數(shù)兩百多，炎癥指標也爆了。必須立刻輸液，用上強效抗生素。再燒下去怕引起別的問題。”
易啟航的心揪緊了，立刻點頭：“聽您的，馬上輸。”
輸液室人滿為患，好不容易在兩個吊瓶架之間加了個臨時座位。針頭刺入南舟手背青色的血管時，她疼得瑟縮了一下，易啟航握著她另一只手，低聲哄著：“馬上就好，忍一下。”
藥液一滴一滴流入靜脈。南舟靠在堅硬的椅背上，閉著眼，似乎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偶爾抑制不住的咳嗽震動著單薄的身體。
手機震動，是林閃閃發(fā)來的微信：「航哥，南舟姐怎么樣了？大家都很擔(dān)心。」
易啟航看了看身邊憔悴昏睡的人，又看看屏幕上閃爍的消息，略一沉吟，回復(fù)：「她在輸液，燒還沒完全退。閃閃，你現(xiàn)在方便嗎？叫上工作室目前在崗的主力，我們開一個五分鐘的緊急線上會議。」
很快，一個視頻會議請求接了進來。屏幕上彈出幾個熟悉而焦慮的面孔——林閃閃、易清歡，還有兩位最近表現(xiàn)突出的年輕設(shè)計師。
“南舟生病了，需要休息幾天。”易啟航開門見山，鏡頭稍微偏轉(zhuǎn)，讓屏幕那端的幾人能看見南舟閉目輸液的側(cè)影，但并未暴露全貌，“工作不能停。閃閃，這幾天你暫代日常管理，協(xié)調(diào)項目進度，處理常規(guī)咨詢。清歡輔助。重大決策或者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隨時聯(lián)系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wěn)，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閃閃眼圈還紅著，但用力點頭：“我明白，航哥你放心！”
易清歡也鄭重應(yīng)下。
易啟航目光掃過屏幕上幾張年輕的臉，放緩了語氣：“我知道昨天的事讓大家心里都憋著火，也難免慌張。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wěn)住。我們手上的項目，是南舟和你們所有人的心血，也是工作室現(xiàn)在的根基。把它做好，做出無可替代的專業(yè)價值，才是對一切糟心事最有力的回應(yīng)。”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而充滿期許：“南舟把你們帶出來，是相信你們能獨當(dāng)一面。現(xiàn)在，證明給她看，也證明給你們自己看。天塌不下來，塌下來，也有高個子先頂著。我，還有你們彼此，就是現(xiàn)在互相支撐的‘高個子’。有問題，一起扛；有情緒，聊完了繼續(xù)干活。能做到嗎？”
屏幕那頭，幾個年輕人對視一眼，原本有些惶然的眼神漸漸聚起光。一個平時就活躍的男設(shè)計師脫口而出：“能！姐夫你放心！”
“對，姐夫放心！”另一個也跟了一句。
林閃閃破涕為笑，易清歡也抿嘴偷看哥哥。
易啟航被這突如其來的稱呼弄得一怔，耳根不易察覺地?zé)崃艘幌拢⑽醇m正，只是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好，那就交給你們了。散會。”
結(jié)束簡短的會議，易啟航輕輕舒了口氣。他低頭，見南舟似乎睡得沉了些，但眉心依舊擰著。他下單了附近一家廣式粥鋪的清粥外賣。
粥送到時，南舟剛好被護士查看輸液進度時弄醒片刻。她眼神渙散，整個人懨懨的，毫無生氣。
“喝點粥，空的胃受不了藥。”易啟航舀起一勺吹溫，遞到她唇邊。
南舟別開臉，搖了搖頭，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氣音：“……吃不下。”
“就幾口，當(dāng)是吃藥。”易啟航耐心地哄著，勺子又往前遞了遞。
南舟勉強張開嘴，吞咽了一小口，眉頭立刻痛苦地皺緊，劇烈的咳嗽隨之而來，牽動手背的針頭，疼得她冷汗涔涔。
易啟航立刻放下碗，輕拍她的背，等她緩過這陣，看著她蒼白臉上因咳嗽和發(fā)燒暈開的病態(tài)潮紅，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他沒再勉強，只是用棉簽沾了溫水，小心濕潤她干裂的嘴唇。
幾組藥液輸完，已是下午。南舟的體溫終于降到低燒，但咳嗽依舊頻繁，人也虛弱得厲害。
易啟航將她帶回“香花畦”，安頓在客臥。隨后，他給劉熙和泡面發(fā)了信息，讓他們來香花畦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