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將民生文化藝術中心工地的藍色圍擋染上一層曖昧的橙紅。
塔吊靜默,攪拌機停轉,只有零星幾個戴著安全帽的身影在工棚與主體建筑間穿梭。晚飯時間,是這片鋼鐵叢林里難得松懈的時刻。
南舟站在工地大門斜對面的公交站牌后,已經觀察了兩天。
她身上套著那身灰藍色的粗布工裝,袖口和褲腿沾著些洗不掉的、疑似油漆或水泥的斑點。長發一絲不茍地塞進同色的安全帽里,臉上、脖頸、甚至手背,都仔細涂抹了深一色的粉底,掩蓋了原本白皙的膚色,加上一副略顯土氣的打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常年奔波在工地、為生活操勞的中年婦女。
手里提著一個老式鋁制保溫桶,外層用碎花布套著,邊緣有些磨損。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后一絲屬于“設計師南舟”的緊繃感壓下去,邁開步子,朝著工地大門走去。
門衛室里,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就著搪瓷缸喝茶,瞥見她過來,抬了抬手。
“站住!干嘛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特有的粗糲。
南舟停下腳步,臉上堆起有些局促、甚至討好的笑容,刻意帶上一點模糊的、小城鎮的口音:“師傅,我……我來給我家男人送飯。今天他生日,家里做了點好吃的。”
保安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工裝、略顯粗糙的雙手和那個土氣的保溫桶上轉了一圈,眉頭皺起:“送飯?這都啥時候了,快下班了。等他下班回家吃不行?工地重地,閑人免進,里頭危險,磕著碰著算誰的?”
南舟心里一緊,但面上笑容更懇切了些,往前湊了半步,“師傅,通融通融。我們老家講究,過生日得在出生的那個時辰吃口家里的飯,吉利。眼瞅著時辰快到了……”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從工裝口袋里摸出一盒牌子還算常見的香煙,動作略顯笨拙地遞過去,“您行個方便?”
保安的目光在那盒煙上頓了頓,又掃過她滿是“風霜”的臉,神色松動了一瞬。他接過煙,抽出一根夾在耳朵上,語氣緩和了點,但依舊沒松口:“不是我不通融,規定就是規定。這樣,你給你男人打個電話,讓他到門口來接你。登記一下,他領你進去,送完飯趕緊出來,別亂跑。”
打電話?
南舟心里咯噔一下。她哪來的“男人”電話?本就是編的身份,一打電話就得露餡。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更大的為難和焦急,手指無意識地搓著保溫桶的提手:“他……他那個破手機,老沒電,剛剛就沒打通。師傅,我就進去一下,找到他們干活的那層,把飯放下說兩句話就出來,絕不多待!我保證!”
保安卻搖了搖頭,態度又硬了起來:“那不行。沒電話確認,我不能放你進去。出了事我擔不起責任。你還是等他下班吧。”說完,他轉身就要回門衛室,擺明了不再談。
南舟知道,再糾纏下去反而惹人懷疑。她連忙哎了兩聲,臉上擠出失望又理解的表情:“那……那行吧,謝謝您啊師傅,我等會兒。”她提著保溫桶,慢吞吞地退后幾步,在工地大門外不遠處找了個路牙子坐下,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和落寞。
保安透過窗戶看了她兩眼,見她只是老實坐著等,搖搖頭,繼續喝自己的茶。
南舟低著頭,目光卻借著帽檐的遮擋,銳利地掃視著工地內部。晚飯時間,人員進出確實比白天雜一些,有騎電動車出去買飯的,有三五成群說笑著往外走的,但也都有工牌或熟悉的招呼,陌生面孔想混進去,并不容易。
硬闖不行,賣慘賄賂也失敗了。這種重點工程的安保,即便在松懈時段,也有基本底線。
她需要一個更“正當”的理由,一個能讓她光明正大走進去的身份。
僅僅扮作家屬,太被動,太依賴運氣,且無法深入核心區域。她需要的是觀察,是獲取信息,是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貓膩”的線索。
怎么辦?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導師朱教授,不知道以學術研究的方式進入,能不能行。
*
互聯網的另一端,一場無聲的海嘯正在醞釀、爆發。
內娛第一狗仔卓威,那個曾用鏡頭和筆桿撬動過無數明星富豪隱秘世界的“娛樂圈紀委”,其工作室的微博賬號,在沉寂數月后,突然在傍晚流量高峰時段,接連發布了幾條動態。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故弄玄虛的預告。只有簡潔的文字和幾張經過局部馬賽克處理、但關鍵信息清晰無比的照片。
文字直指核心:“某集團高管聶某,私生活糜爛,利用職權潛規則?‘太太的客廳’實為‘面首選拔場’?有圖有真相,看四九城名媛如何玩弄男性于股掌。”
照片雖然打了碼,但聶建儀那張極臉、那些場景(高端會所、高爾夫球場)的背景特征,對于圈內人或者稍有關注的人來說,無異于直接點名。
更致命的是,照片中那些年輕男性的身形、側臉輪廓,與聶建儀之間超越社交距離的親密姿態,結合文字引導,瞬間引爆了所有看客的想象力。
權、色、錢、女性上位者、年輕男性……所有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產生的化學反應是核爆級別的。
熱搜詞條以火箭般的速度躥升。#聶某面首##太太的客廳真相#等話題后面,迅速跟上了“爆”字標簽。評論區和各大八卦論壇瞬間淪陷,驚嘆、鄙夷、獵奇、分析“男主”身份、深挖聶家背景……
流量狂歡的盛宴,在匿名的網絡世界轟轟烈烈上演。
相比前幾天對于南舟和程征那種缺乏實錘、更多基于臆測的“關系論”,眼前這波“爆料”堪稱降維打擊。
照片就是鐵證,故事又足夠香艷顛覆,滿足了大眾對頂層私生活最隱秘的窺探欲和道德審判快感。
發酵,瘋狂發酵。
然而,這場狂歡僅僅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
晚上八點剛過,所有相關話題、帖子、圖片,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各大平臺的熱搜榜被強制刷新,相關詞條蕩然無存。卓威工作室的微博內容被刪除,賬號顯示“因違規暫時無法查看”。流傳在網絡上的照片,點開即顯示“圖片不存在”或“已刪除”。
干凈、迅速、不留痕跡。
仿佛一場突如其來的沙暴,在吞噬一切后,又被更強大的力量瞬間撫平,只剩下一地詭異的寂靜和無數屏幕后錯愕、不滿卻又無可奈何的面孔。
*
程征坐在華征總部頂樓的辦公室里,窗外是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他面前的平板電腦上,最后一張顯示“404”的頁面暗了下去。
手機響了。是一個沒有存儲但爛熟于心的號碼。
他等鈴聲響了三下,才接起,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被打擾工作的疑惑:“老領導?這么晚,什么事?我剛散會。”
電話那頭,聶良平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甚至稱得上平穩、沉穩,但字句間的分量,卻沉得壓人:“程征,一日夫妻百日恩。把事情做這么絕,何苦呢?”
第175章 聶良平的興師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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