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班長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似乎帶著些許唏噓。
“聽她說……好像沒回來。具體的電話里也說不清，正好你來了，今天下班咱們一起吃個飯？就在老地方。”
“行。”
汪明掛斷電話，眉心微蹙。
李華和邢麗麗是大學時期公認的模范情侶，兩人畢業(yè)后相約去山區(qū)支教，本是一段佳話，如今卻只回來了一個？
他迅速訂好餐廳，給白玲發(fā)了條聚餐的短信，隨后驅(qū)車前往金外灘花園售樓部。
售樓部內(nèi)冷氣充足。
金莎莎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體的OL職業(yè)裙裝，將她姣好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見到汪明進來，她立刻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只是眼底深處藏著急切。
合同簽署得很順利。
當那張黑色的銀行卡在POS機上劃過，滴的一聲輕響后，打印紙緩緩吐出。
五百九十五萬。
金莎莎看著小票上的數(shù)字，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一瞬。
這是眼前這個男人深不可測財力的證明。
她將銀行卡雙手遞回，身子微微前傾，香水味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
“汪哥，手續(xù)都辦好了。您看最近天氣這么好，之前提過的太陽島游艇……”
“下次吧。”
汪明收好卡，看都沒看她那雙充滿期盼的美目，語氣禮貌而疏離。
“今晚我有同學聚會，脫不開身。”
金莎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掩飾過去，只是望著汪明離去的背影，眼神變得更加復雜幽深。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汪明接上白玲，準時抵達了預(yù)訂的餐廳。
包廂門推開，班長和一個身形消瘦的短發(fā)女子已經(jīng)坐在里面。
那是邢麗麗。
比起大學時的青春飛揚，現(xiàn)在的她皮膚黑了些，眼神里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和沉靜。
四人落座，幾杯酒下肚，氣氛逐漸熱絡(luò)起來。
白玲雖然不是他們同學，但勝在性格乖巧，很快也融入了話題。
“那邊……條件怎么樣？”汪明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邢麗麗夾了一筷子青菜，動作慢條斯理，仿佛在回憶一段遙遠的往事。
“艱苦。反正比我那個窮得叮當響的老家還要艱苦得多。沒水沒電是常態(tài)，走十幾里山路才能買到一點生活用品。”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抱怨，只有陳述。
“李華呢？”班長給邢麗麗倒了杯茶，試探著問道。
“他怎么沒跟你一起回來？”
邢麗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xù)夾菜。
“李華準備再支教一年。”
“什么？”
一直安靜聽著的白玲忍不住插了句嘴，大眼睛眨巴著：“可是學校規(guī)定不是只能休學一年嗎？再延期的話……”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汪明和班長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如果超過一年不返校，按照校規(guī)，極有可能是要被退學的。
為了支教搭上前途？
這代價未免太大了。
班長眉頭緊鎖，身子不由得前傾：“這事李華應(yīng)該知道后果吧？他沒瘋吧？”
相較于周圍人的驚愕，邢麗麗卻始終保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她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在座的三人，最后落在面前的茶杯上，看著茶葉在水中浮沉。
“他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不過他說不在乎。”
班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邢麗麗抬起頭，眼神坦蕩，嘴角甚至帶著釋然的笑意。
“班長、汪明，我知道你們都很好奇，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是不是我們吵架了，或者誰變心了。”
她搖了搖頭。
“其實什么都沒發(fā)生。我們在那里相處得挺好，互相扶持，也沒紅過臉。只不過到了最后……大家對人生的看法不同了而已。”
燈光打在她的側(cè)臉上，顯得有些清冷。
“我覺得支教一年，盡了心，體驗了生活，已經(jīng)足夠了，這只是我漫長人生的一小部分，我還要回來畢業(yè)、工作、生活。但他不一樣。”
邢麗麗苦笑一聲，仰頭將杯中并不算烈的老雪花啤酒一飲而盡，辛辣順著喉管燒進胃里，嗆得她眼圈泛紅。
“我家就在大山溝里，也是那樣的窮鄉(xiāng)僻壤。小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背水，走十幾里山路去上學，鞋底磨穿了都不敢跟家里說。我拼了命地讀書，咬著牙考上申財，為的是什么？不就是為了走出大山，不再過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嗎？”
她重重地把酒杯頓在桌上，玻璃與木桌碰撞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李華是城里孩子，他覺得那是情懷，是奉獻。可對我來說，那就是我也想擺脫卻怎么也擺脫不掉的噩夢。我怎么可能留在一個比我老家還要窮的地方？我父母供我出來，頭發(fā)都熬白了，要是知道我還要回山里去，他們得絕望死。他們還指望著我養(yǎng)老送終啊。”
包廂內(nèi)一陣死寂。
班長長嘆一口氣，端起酒杯的手有些顫抖，似乎被這番話勾起了心事。
“我懂。我也是農(nóng)村出來的，家里幾代單傳就我這么一個兒子，全村人的希望都在我身上。要是換了我……恐怕也會做和你一樣的選擇。”
現(xiàn)實就像一把鈍刀，割起肉來不快，卻最疼。
邢麗麗抹了一把眼角，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略顯勉強的笑容。
“好啦，不說這些沉重的話題，把氣氛都搞僵了。汪明，這次多虧了你。李華跟我說了，如果不是你當初資助的那筆錢，我們在那邊的日子會更難過。這杯我敬你。”
汪明舉起面前的茶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壁，發(fā)出清脆的鳴響。
“都是小事，舉手之勞罷了。人各有志，不管是留下的還是回來的，都有自己的道理。不管你們做什么選擇，祝你們往后余生，心想事成。”
聚餐散場，中城的夜已經(jīng)深了。
送白玲回去的路上，外灘兩岸燈火璀璨，江面倒映著流光溢彩的霓虹，將這座城市的繁華演繹到了極致。
副駕駛上，白玲一直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許久才發(fā)出一聲輕嘆。
“阿明，我覺得邢麗麗心里其實很難過。她對李華……應(yīng)該很有感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