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就是汪明的可怕之處，別人還在搶現在的肉，他已經看好了幾年后的鍋。
“對了，說正事。”
白玲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一下，調出一份文件。
“你二叔那個財政局長真是拼了老命了。這是剛才傳真過來的補充招商政策，你聽聽——”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前三年企業所得稅全免，第四至六年減半征收；工業園區實現六通一平，且按項目性質，土地出讓金全額返還，相當于免費供地三十年；高管個稅地方留存部分全額獎勵返還……”
念到這，白玲忍不住笑出聲來，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這也太狠了。這要是放到國際談判桌上，非得被罵一句賣國求榮不可。南城這是打算不過日子了？只要大姜肯來，這是連底褲都不要了啊。”
屏幕那頭，汪明夾煙的手指微微頓了頓，嘴角露出苦笑。
“現在哪里不卷？珠三角這邊是配套好，但地價貴得離譜。內地要想虎口奪食，不拿出點割肉的魄力怎么行？”
“可是這種政策……”白玲猶豫了一下，“要是以后上面查起來，或者縣里財政吃緊兌現不了，那就是個大雷。”
“大家都在賭。”
汪明彈了彈煙灰，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先把項目拉進來，生米煮成熟飯。至于以后的事，有二叔在那個位置頂著，還有我呢。十年后這種超常規的優惠肯定會被收緊，甚至作廢，但那是以后的事。大姜現在最缺的就是低成本的擴張，這顆糖衣炮彈，路遙和王睿拒接不了。”
周末的航班總是延誤，白玲落地中城時天色已晚，也沒做停留，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回了南城。
夜色如墨，望湖沁園別墅區的路燈將樹影拉得老長。
邁巴赫緩緩停在院門口，車燈劃破黑暗，照亮了兩個佇立在寒風中的身影。
是吳昊和李曉月。
白玲有些訝異，推門下車，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脆。
還沒等她開口，屋里的汪明已經迎了出來，顯然是早就在等這二位了。
幾人進了屋，暖氣撲面而來，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吳昊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郁。
汪明遞過去一支煙，并沒有急著問話，只是靜靜地幫他點上。
青白色的煙霧騰起，吳昊深深吸了一口，借著這股辛辣把肺里的濁氣都咳出來。
“判了。”
聲音沙啞，帶著塵埃落定的疲憊。
“四年。”
汪明拿打火機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把火機扔在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吳昊苦笑一聲，手指顫抖著彈了彈煙灰。
“重大責任事故罪。這結果，其實比預想的要好點，至少命保住了。只是那個家……算是徹底散了。大嫂沒鬧，協議簽得很痛快，帶著孩子回了娘家，說是要把姓改了，不想讓孩子背著個勞改犯父親的名聲過一輩子。”
這就是現實。
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
汪明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南城橫著走的富二代，如今眼角眉梢全是滄桑。
這半年，吳家的大起大落，硬生生把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绔子弟，逼成了一個扛事的男人。
“金瑞那邊呢？”汪明問到了關鍵。
“算是活過來了。”
提到這個，吳昊的背稍微挺直了一些。
“縣里的會議紀要下午剛過，大伯這張老臉還是值點錢的，哪怕退了休，那些老部下也沒敢真把茶給涼透了。只等房管局正式下文，就能恢復正常經營。不過——”
他話鋒一轉，眉頭又鎖了起來。
“建行那邊還是咬著不松口。那是房地產貸款的主渠道，這道口子不開，資金鏈就始終懸著一根刺，稍不留神還得崩盤。”
銀行就是這樣，晴天送傘，雨天收傘。金瑞雖然過了行政關，但金融關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汪明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目光深邃。
“建行這事兒，你不用操心。”
他篤定道。
“市建行的楊行長是我中南財大的學長，當年在學校關系還不錯。改天我組個局，帶你去拜碼頭。只要金瑞的行政限制解除了，這杯酒，他會喝的。”
吳昊猛地抬頭，眼里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嘴唇動了動，那個謝字到了嘴邊，卻被汪明揮手打斷。
“別整那些虛的。這半年要是沒你頂著，金瑞早完了。”
吳昊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紅，悶聲道。
“我頂什么啊……全靠大伯豁出老臉去跑關系，靠曉月這幾個月沒日沒夜地在財務室理賬，還有你那四個億的無息借款和跟銀行的斡旋。我就是個跑腿的。”
“吳昊！”
一直沒說話的李曉月突然開了口。
這個昔日清純甜美的實習生，如今眼神里多了一份堅韌。
她伸手握住丈夫粗糙的大手，甚至帶著幾分嚴厲。
“你還要妄自菲薄到什么時候？你知不知道，當你哥出事、你爸住院的時候，公司上下人心惶惶，是誰每天準點出現在辦公室穩定軍心？是誰頂著債主的唾沫星子一家家去談延期？你比你哥強，你有擔當！現在公司里誰不服你？金瑞離不開你，這個家也離不開你！”
吳昊愣住了。
他看著妻子那雙明亮的眼睛，那一瞬間，這個被生活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男人，臉上露出了羞澀而又踏實的笑容。
是啊，有人信他，有人陪他。
汪明嘴角微揚，看著這一幕，心里也是一陣感慨。
男人最難的時候，這一句肯定，比什么靈丹妙藥都管用。
金瑞這道坎，算是真正邁過去了。
……
送走吳昊夫婦，別墅恢復了寧靜。
臥室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白玲剛洗完澡，帶著一身水汽鉆進被窩，慵懶地靠在汪明懷里。
汪明雖然閉著眼，腦子高速運轉，毫無睡意。
鵬城那邊，大局已定。
這次為了把大姜拉進南城，二叔汪建柱可謂是下了血本，連帶著那個老成持重的縣長王信立都跟著瘋狂了一把。
招商團在鵬城待了整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