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斜對門的辦公室里。
“老魏啊，恭喜恭喜！臨東支行副行長，這可是實打實的肥差……對，后勤保障這塊油水足，但也得把眼睛擦亮了。那海歸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你過去好好配合工作，順便幫我多照看著點……放心，只要你把這攤子守好了，將來總行依然有你的位置。”
既然擋不住這股浪潮，那就往浪里摻點沙子。
當天下午，一份紅頭文件通過OA系統下發至海市銀行南城支行每一個角落。
一石激起千層浪。
雖然大家私底下早有耳聞，但當白紙黑字的公文擺在眼前時，那種震撼依舊無以復加。
新成立數字金融部，統管全行科技與電商命脈；前美國東方銀行副總裁空降加盟；臨東支行一正兩副的高配班子；甚至連沉寂多年的行長助理制度都死灰復燃。
就連食堂打飯的大媽都能感覺到，行里的風向變了。
那個平日里看起來懶散隨和的汪行長，不動聲色間，已經把整個棋盤掀了個底朝天。
一周后的午后，陽光有些刺眼。
一輛黑色車子緩緩停在南城春都大酒店門口。
車門打開，陳書揚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華爾街特有的精英氣質，與這座略顯陳舊的小縣城格格不入。
他并沒有急著來南城，回國后先在老家陪了幾天父母，然后去了趟中城，實地考察了那個還在圖紙上的臨東支行選址。
昨晚又在中城跟幾個金融圈的老同學喝了一頓大酒，直到今天中午才坐車趕過來。
“陳行長，一路辛苦了！”
常欣欣早已等候多時，熱情地接過陳書揚手中的公文包，引著他往大堂走。
“房間已經給您安排好了，行政套房。汪行特意囑咐，今晚在聚賢閣設宴，為您接風洗塵。”
陳書揚微笑著點頭致意，環視了一圈酒店大堂，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
“有勞了。對了，汪行長現在在行里嗎？我既然到了，理應先去拜個碼頭。”
常欣欣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古怪。
“呃……這個點，汪行一般不在行里。”
“不在行里？”
陳書揚抬手看了看腕表，下午三點，正是工作的黃金時間。
“那是去政府開會了？還是去企業調研了？”
“都不是。”
常欣欣干笑了一聲，看起來是在在斟酌措辭，最后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汪行長在苗圃。”
“苗圃？”
陳書揚那張精英臉上罕見地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一個正在大刀闊斧改革銀行的行長，上班時間不在辦公室運籌帷幄，竟然在種樹？
“對，汪行長名下經營著一家苗圃，那是他的私人產業。只要沒有特別緊急的公務，下午他基本都雷打不動地泡在那兒。”
常欣欣聳了聳肩，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陳書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這和他印象中那些爭分奪秒、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用的金融家截然不同。
這個汪明，究竟是胸有成竹的諸葛亮，還是不務正業的阿斗？
有趣。
“既然汪行長在那兒，那我也別在酒店待著了。”
陳書揚提起剛放下的行李箱，轉身朝門口走去。
“常秘書，能帶我去那個苗圃看看嗎？”
常欣欣開車穩穩地停在了四季苗圃鐵門前。
十分鐘的車程，對于心急如焚想要一探究竟的陳書揚來說，卻過了一個世紀。
推開車門，撲面而來的是混合著泥土腥味和植物清香的空氣。
“陳行，這邊請。”
常欣欣踩著高跟鞋，卻走得飛快，顯然對這里的地形早已熟門熟路。
兩人穿過一片郁郁蔥蔥的羅漢松林，在一塊剛翻整過的土地前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一個穿著褪色藍色勞動布工裝、戴著廉價棉紗口罩的男人正彎著腰，手里揮舞著一把鐵鍬，動作嫻熟地將肥料拌入土中。
那背影，如果不說，誰會相信這是掌管著數十億資金的銀行行長？
簡直就是個地地道道的關中老農。
“汪行！陳行長來了！”
常欣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驚起樹梢幾只麻雀。
那男人動作一頓，直起腰，隨手摘下口罩，露出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他隨手用袖口抹了一把，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
“書揚到了？不好意思，這批樹苗嬌貴，幾個工人忙不過來，我搭把手。”
陳書揚站在田埂上，推了推眼鏡，那雙看慣了納斯達克指數跳動的眼睛里，此刻寫滿了震驚。
他設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高爾夫球場、私人會所，甚至是茶樓，唯獨沒想過是這滿腳泥濘的田間地頭。
但他很快收斂了神色，目光落在汪明腳邊的白色編織袋上，鼻翼微微聳動。
“這是……硫酸鉀？”
正準備洗手的汪明動作一滯，詫異地挑了挑眉。
“行家啊，隔著這么遠都能聞出來？”
陳書揚笑了，原本緊繃的精英氣場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搓了搓。
“我爸媽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我中學那會兒，每逢假期都得下地干活。這種復合肥的味道，我聞了十幾年，刻在骨子里了。農村出來的孩子，要是連這都忘了，那就真忘本了。”
一旁的常欣欣瞪大了眼睛。
“天哪，陳行，您簡歷上不是寫著華清大學畢業嗎？我還以為您是那種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的世家子弟呢！農村戶口還能考上華清？那得多難啊！”
陳書揚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傲氣。
“是難點，不過我運氣好，沒參加高考，奧數金牌保送的。”
常欣欣瞬間肅然起敬，豎起大拇指：“超級學霸！服氣！”
汪明看著這一幕，眼中帶著欣賞。
不矯情，不忘本，有能力，還接地氣。
這個陳書揚，比他預想的還要合適。
“行了，別在這兒商業互吹了。”
汪明笑著擺擺手，指了指遠處的辦公平房。
“欣欣，你先回酒店安排晚上的局。今晚聚賢閣那頓酒，你可是主力，能不能把那幫老狐貍喝趴下，全看你的發揮。”
“保證完成任務！”
常欣欣敬了個俏皮的軍禮，轉身上車，紅色馬自達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