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
高群握著手機，愣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人家是老大，我哪敢惹啊……”
他苦笑一聲，癱坐在椅子上，心中對汪明昨晚到底干了什么，愈發好奇，卻又充滿了深深的恐懼。
六月，暑氣蒸騰。
比天氣更燥熱的，是國內的金融市場。
一只碩大無比的黑天鵝，沒有任何預兆地撲騰著翅膀降臨了。
錢荒二字，席卷了整個銀行間市場。謠言漫天飛舞，一會兒傳興業和光大千億違約，一會兒傳某大行電腦系統癱瘓。
雖然辟謠的通告發了一個又一個，但恐慌的情緒堵都堵不住。
銀行間同業拆放利率全線飄紅，直線暴漲，交易系統甚至兩度延遲半小時閉市。
短期國債流標，一級市場遇冷，這哪里是缺錢，簡直是有人在抽金融市場的血。
海市銀行行長辦公室。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汪明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神色平靜地看著電腦屏幕上那條令人心驚肉跳的K線圖。
這一波，他賭對了。
提前部署的儲糧備荒策略，讓海市銀行在這個人人自危的關口，成了驚濤駭浪中唯一的避風港。
迅速清理的高風險同業業務，讓他們甩掉了包袱，手里握著大把現金，穩坐釣魚臺。
桌上的手機再次瘋狂震動起來。
汪明眉頭微皺，瞥了一眼來電顯示。
又是一個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現在卻一口一個親兄弟求借錢的同行。
這已經是今天第六十個電話了。
兄弟銀行求救，縣里領導打招呼，就連七大姑八大姨拐彎抹角的親戚，都想來海市銀行這口深井里打點水喝。
“真當我是印鈔機了？”
汪明冷笑一聲，干脆利落地扣下電池，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嶄新的手機卡換上。
世界瞬間清凈。
他并非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手里握著現金，在這個資金價格飛漲的時候，那就是握著金山銀山。
對于那些知根知底、信譽過硬的老關系，他當然愿意拆借。
畢竟，現在的利息，高得讓人做夢都能笑醒。
敲門聲響起，秘書推門而入，身后跟著滿頭大汗的蘇明。
現任巴蜀銀行南城支行行長，汪明的前同事。
此刻的蘇明，哪還有半點大行行長的架子，襯衫領口敞開，一臉的晦氣。
“老汪啊，這回你可是真神了！我是服了，五體投地！”
蘇明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抓起茶幾上的涼白開猛灌了一口，長嘆一聲。
“誰能想到，堂堂宇宙第一大行，也有求著小銀行借錢的一天？這世道，真是變了。”
汪明笑著調侃：“怎么，市行那邊給你施壓了？”
“別提了！”
“上面突然提高了存貸比考核標準，紅頭文件直接壓下來，達不到就停職！我這兩天把南城跑遍了，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現在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連門都不敢開。想來想去，只能厚著臉皮來求你這個老同事救命。”
他抬起頭，眼神里全是無奈和懇切。
“八千萬。老汪，看在咱倆以前都在一個戰壕里摸爬滾打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汪明看著蘇明這副模樣，心里不禁唏噓。
前世他在大城市打拼，這種資金鏈斷裂逼死英雄漢的戲碼見得多了。
“行了，別賣慘了。”
“八千萬，走正常流程，你去長樂支行辦手續，我這就給下面打招呼。”
蘇明愣了一下，應該是沒想到汪明答應得這么爽快，原本準備的一肚子苦水瞬間噎了回去，眼眶竟然有點發紅。
“老汪……謝了！這份情，我蘇明記下了！”
送走千恩萬謝的蘇明，汪明重新坐回辦公桌前，隨手翻開幾份支行送上來的同業業務報告。
不僅僅是他這里，下面各個支行行長的門檻估計也快被踏破了。
這年頭，現金為王，誰有錢誰就是大爺。
還沒清靜十分鐘，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進來的，是分管金融的副縣長李立和城投公司老總段旺旺。
兩人神色匆匆，哪怕辦公室里冷氣十足，段旺旺額頭上依舊滲著細密的汗珠。
“李縣長，稀客啊。”
汪明起身相迎，示意秘書泡茶。
李立沒心思寒暄，屁股剛沾沙發就開門見山。
“汪行長，這次來是有事相求。城投那邊負責的銀杏大道項目，資金出了點缺口。本來指望晉海銀行那邊的貸款，結果這錢荒一鬧，他們那邊鏈子掉了。”
段旺旺在一旁搓著手，一臉尷尬地補充。
“是啊汪行，那邊原本答應的第二批四千五百萬，說什么也放不下來了。工程隊就在工地上等著發錢買材料，停一天就是幾十萬的損失。您看……海市銀行能不能再給我們貸三千萬，先把這個窟窿堵上？”
汪明眉毛一挑，心里跟明鏡似的。
晉海銀行？
那幫孫子前兩天剛從他手里拆借了四千萬救急，那是保命錢，哪還有多余的銀子放給城投修路？
“第一批的四千五百萬早就撥付到位了吧？怎么，這么快就見底了？”
汪明似笑非笑地看著段旺旺。
“沒沒沒，之前的款子都用在刀刃上了，賬目清清楚楚。”
段旺旺趕緊解釋，生怕汪明誤會他中飽私囊。
“純粹是晉海行那邊違約，我們也是沒辦法。這幾天我和李縣長跑斷了腿，各大行都去拜了碼頭，一個個哭窮賣慘，只有在樓道里碰見蘇明行長，聽說剛從您這兒拿了八千萬走，我們就趕緊過來了。”
李立縣長也苦笑著幫腔。
“汪行長，這銀杏大道可是縣里的重點工程，要是爛尾了，咱們臉上都無光。你是咱們南城的財神爺，關鍵時刻，還得看你啊。”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而且城投公司還是海市銀行的名義股東，這個面子不能不給。
汪明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行吧，既然李縣長開口了，這三千萬我批了。”
聽到這話，段旺旺和李立臉上的愁云瞬間消散，剛要開口道謝，卻聽汪明話鋒一轉。
“不過規矩不能壞。還是按老流程走，土地抵押貸款。段總，把抵押物的手續準備好，明天讓人送過來，錢立馬到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