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秋風乍起。
籠罩在金融圈頭頂那朵名為錢荒的烏云，終于開始消散。
中心銀行在那段時間里連續通過逆回購向市場注入流動性，干涸的資金池重新有了活水，飆升的拆借利率一頭栽了下來。
這場驚心動魄的資金博弈，幾家歡喜幾家愁。
不少中小銀行因為杠桿過高，在這次風波中元氣大傷，不得不割肉求生。
而海市銀行因為汪明那道儲糧備荒的死命令，不僅毫發無損，反而在同業拆借市場上做起了資金販子，高息借出，低息回收，狠狠賺了一筆利差。
至于那個違規的信托項目，汪明早已讓人將合同轉讓，本金全須全尾地收了回來。
高群被扣了半年績效，雖然肉疼，但也知道這是行長在保他，若是被監管層查實，丟飯碗都是輕的。
經此一役，汪明在海市銀行的威望，達到了頂峰。
十月二日，重陽節。
南城苗圃基地里，桂花飄香，金黃的小花鋪滿了一地。
難得的假期，汪明沒去應酬，而是把一幫老同學叫到了這里聚會。
院子里支起了燒烤架，炭火燒得正旺，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老汪，你這日子過得，神仙都不換啊！”
劉啟航手里拿著一串烤腰子，吃得滿嘴流油。
幾個月不見，這位昔日的大學室友氣質大變。
從白樸鎮調任柳林鎮紀委書記后，他身上那股書生氣褪去了不少。
畢竟是鎮里的三把手，管著帽子和紀律，一般人還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在他旁邊，妻子畢詩詩正抱著兩歲的兒子，在草地上追逐著一只大黃狗。
畢詩詩調到了縣檔案局，工作清閑，正好方便帶娃，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紅暈。
“你就貧吧。這腰子多補補，柳林鎮那幫老油條不好對付，別把身體熬壞了。”
汪明笑著調侃了一句，轉頭看向另一邊正在給老婆剝蝦的石磊。
石磊如今也是春風得意，新能源工業園區管委會辦公室主任，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那是實權部門，前途無量。
楊月調到了巴蜀銀行綜合辦，工作體面，兩人的兒子剛滿周歲，正是好玩的時候。
“我不累，看著這一大家子，渾身都是勁。”
石磊憨厚地笑了笑，把剝好的蝦仁塞進楊月嘴里。
而變化最大的，莫過于吳昊。
這位昔日的南城首富之子，在經歷過家族企業的生死危機后，漸漸長大了。
他懷里抱著三個月大的粉嫩女兒，動作輕柔，哪還有半點當年那個混世魔王的影子。
“以前總覺得賺錢是為了花天酒地，現在才明白，賺錢是為了給這小家伙撐起一片天。”
吳昊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眼中滿是柔情。
眾人圍坐在一起，喝著茶，聊著天，從大學時代的糗事聊到如今的家長里短，笑聲在苗圃上空回蕩。
這種純粹的放松，對于在名利場中打滾的眾人來說，顯得尤為珍貴。
日頭西斜，眾人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辭。
汪明把大家送上車，特意叫住了落在最后的吳昊。
“耗子，等一下。”
吳昊停下腳步，把熟睡的女兒小心翼翼地遞給保姆，轉過身，眼神瞬間恢復了商人的精明。
他和汪明之間，不需要太多客套。
“極光象限，聽說過嗎？”
“做大數據的那個？最近在創投圈挺火的，聽說要搞B輪融資了。”
“對，就是它。”
“如果你手里還有閑錢，去接觸一下。這次B輪，你準備一個億，不論想什么辦法，一定要擠進去。”
一個億。
這可不是小數目。
但吳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興奮得搓了搓手。
“當初飽了么那波我沒趕上，腸子都悔青了。這次既然你開了金口，這車我上定了！回去我就籌錢，砸鍋賣鐵也得跟上！”
他對汪明的眼光，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
從股市到樓市，只要是汪明指的方向，就沒有不賺翻的。
送走了吳昊，喧鬧的院子重新歸于寧靜。
夕陽的余暉灑在石板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汪明伸了個懶腰，正準備轉身回屋，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苗圃門口。
車門打開，一只穿著高跟鞋的腳先邁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戴著大框墨鏡的女人走下車。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后，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慵懶而高貴的氣質。
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精致得讓人屏息的臉龐。
汪明愣住了。
竟然是金靜。
蘇綰的閨蜜，喬梁的妻子。
金靜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略顯紅腫的眼睛。
汪明心頭一跳，面上卻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稀客啊！什么風把我們的金大美女吹來了？快進屋，剛烤好的羊腿還熱乎著。”
金靜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她沒接話，而是轉頭看向一旁正在收拾殘局的白玲。
“我有話單獨跟他說。”
白玲手上的動作一頓。
作為枕邊人，她太熟悉汪明的每一個微表情。
此刻丈夫眼底那抹稍縱即逝的慌亂，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白玲沒有多問，只是沖著金靜溫婉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苗圃深處的玻璃房，順手關上了門。
院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別裝了。”
金靜開門見山，聲音有些沙啞。
“蘇綰出事了。”
汪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什么意思？”
“重傷，在紐約長老會醫院。”
“她去美國后，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傻女人，硬是一聲不吭把孩子生了下來，取名叫美美。為了養活孩子，她在紐約開了一家財務咨詢公司，好不容易日子剛有了起色……”
懷孕？孩子？
前世今生，兩輩子的記憶在這一刻瘋狂交錯。
金靜的聲音還在繼續：“就在一周前，她帶著美美去超市。一輛失控的皮卡沖上人行道，直愣愣地撞過來。那一瞬間，蘇綰把孩子推開了。”
“只有那一秒鐘。”
“孩子沒事，蘇綰被卷進了車底。”
“肋骨斷了五根，兩根插進肺里。左腿粉碎性骨折，醫生說以后能不能站起來都是個問題。肇事司機那個王八蛋交了保釋金就回家了，蘇綰還在重癥監護室里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