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大姐一轉身,又回了廚房。
毛老太太對毛總說:“誰還把家務當個正事啊?正兒八經的花錢請人來干。請卓然來的時候,咱們也是說只讓帶好莎莎,以莎莎為主,對吧?你自已管自已。”
毛總煩躁地瞪著毛老太太說:“就一個鐘點工的事情,翻來覆去說了一下午!您在小軍他們那邊天天這么啰嗦呀?”
毛老太太說:“大軍啊,是不是我老了,就連說話的權利也沒有了?我說的有錯嗎?”
毛總那睜大的眼睛略瞇了瞇,收斂了一些怒氣,低聲道:“我們請人,肯定是需要才請的。小軍他們兩口子都上著班,您也沒法過來帶莎莎。現在我管理一家公司和一個工廠,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還有誰比卓然更適合幫我?”
毛老太太說:“小芹呀!她上了這么多年的班,一直在廠子里做文員,也算管理了。自已家里人有什么不放心的。本來莎莎和卓然挺親的,你現在又隨便招個人來把孩子扔給人家!”
毛總擺了擺手,看著手機去了房間。他要忙工作。
毛老太太四下環顧著客廳里的一景一物,再挨個到每個人的臉上。
卓然心里有氣,卻發不出來,只能沉著臉少說話。
卓然沉得住氣,有人卻沉不住。
過了沒有幾分鐘,保姆大姐走過來叫道:“李小姐,可以開飯了。”
說完就朝走廊那邊去了。
卓然說:“吃完飯再洗吧。”
保姆大姐沒有理會卓然,冷著臉進房間里拿了臟衣服出來,放進洗衣機里,接著又去拿拖把拖地。
卓然說:“莎莎,去叫爸爸出來吃飯。”
很快,莎莎就牽著毛總的手,父女倆樂呵呵地出來了。
毛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叫道:“媽,吃飯了。”
毛老太太起身,帶著亮亮去了餐桌前。
卓然真的不明白,就請個鐘點工而已,毛老太太怎么跟誰動了她家的傳家寶似的?
毛總沖著正在拖沙發那邊地板的保姆叫道:‘大姐,吃完飯再干。’
保姆大姐不冷不熱地說:“你們吃吧。”
兩個孩子自已戴上手套,一人拿了一只奧爾良烤雞腿吃了起來。
這奧爾良烤雞腿要提前腌制幾個小時才能入味,是卓 然中午做飯的時候就腌了放在冰箱冷藏,晚飯直接拿出來烤就行了。
已經做過很多次了,雞肉多汁嫩滑。小孩子喜歡吃。
卓然見保姆大姐不肯來,便問:“你給自已留菜了嗎?”
保姆大姐說:“不需要了。”
毛總聽了保姆大姐的話,說:“我們吃吧。”
保姆大姐今天開掛了,拖完客廳的地,又去把臥室、陽臺都拖了。
中途還停下來一次,去廚房洗了水果端去沙發上。
等到家里人都吃完飯在沙發上吃水果的時候,大姐洗好拖把,放在固定地方后,走到茶幾前說:“李小姐,給我把這幾天的工資結了吧。我明天不來了。”
她說著,右手還朝外用力的揮了揮表示自已的堅定決心。臉上也是一臉絕決的表情。
毛總比較隨意地語氣問:“為什么?”
保姆大姐竹筒倒豆子似的開始了:“什么都等著我來做,還要接孩子、送孩子去各種培訓班,還得時不時的在這里住陽臺睡折疊床,一個月幾次也沒個準。我才來了幾天呀?前天那個親戚來了,今天婆婆來了。大后天又不知道誰來。我就做個鐘點工,整得這么復雜。”
卓然說:“我弟妹過來是因為孩子和你不熟悉呀。她奶奶難得來一次。這不是都趕到一塊兒了嗎?誰家保證一年四季沒有親戚串門啊?”
保姆大姐越說越激動,慷慨陳詞道:“關鍵你們家的親戚都不是一般人!個個都指手劃腳的!一群人看著一個人干活還不滿意!說三道四的。那就商量好了再請人呀!就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家庭!請個鐘點工巴不得開個三中全會討論一下!那就自已干呀!”
保姆大姐說著,極其煩躁地用力揮著手。
毛總的眼光隨著他的手勢在空中劃著拋物線。一臉的平靜。
還沒等卓然想好怎么開口呢,保姆大姐又說道:“給我拉到幼兒園、培訓班,這里那里,牽著拉磨的驢轉圈啊?我白天已經干了兩家了,沒精力再帶著你們的孩子四處奔波!”
卓然說:“這不是面試的時候講好的嗎?”
保姆大姐說:“我反悔了,行了吧?做不了主就不要學人家去招人!你這婆婆同意你請保姆了嗎?”
她邊說邊把手伸到背后去,麻利地解下圍裙,三兩下疊成一個正方形,又卷成一個小圓筒,用那圍裙上的帶子快速纏繞著打了個活結,用一根食指勾著那個活結朝餐桌那邊去了。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圍裙在她手里就像東北秧歌里的帕子一樣玩得爐火純青。這非一兩天的功底呀。
她的最后一句話著實刺傷了卓然。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只見她到了餐桌那邊,又輕輕一拉活結,那圍裙像一張幕布般打開了,她又把圍裙掛在脖子上,雙手繞到背后系上帶子,開始收拾起餐具來。
毛總對卓然說:“把工資結給人家吧。她在咱家住過一晚上,額外補她一百塊錢。”
木已成舟,卓然很快就把工資轉給她了。和毛總兩個人面面相覷。
毛老太太用手指著餐廳那邊,一臉的不滿和吃驚。
毛總那雙眼睛又含笑看著自已的母親,貌似滿意地說:“如您所愿。人家不干了。”
卓然賭氣地說:“那我以后就專心在家照顧莎莎,不出去應酬,也不跟單了。”
毛總用拇指和食指摸著自已的耳垂,無奈地沖卓然笑了笑。
毛老太太小心地說:“如果小芹過來上班,住在家里,難道你們三個人還帶不了一個孩子啊?也不是天天有應酬吧?”
毛總也學著保姆大姐,把手堅決地朝外一揮,說道:“小芹不能來!”
毛老太太問:“為什么?卓然的弟妹不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很清楚了。
毛總說:“那能一樣嗎?艷群本身沒有工作。找到我們頭上了,不管不行。小芹本來就對小軍挑毛撿刺的,您和他們住一起您還看不出來嗎?”
毛總這個‘嗎’字,尾音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毛老太太說:“在你手底下下做事,那也是小軍的臉面!她還敢翻騷?”
毛總像是累了,語氣平緩地說:“算了,各過各的吧。省得到時候惹一堆事情,我這正忙著呢。再說她們廠也未必就一直淡下去。興許和我一樣,接個大單子就又忙起來了。”
毛總又揮了一次手,這一次很輕飄,像在驅趕空中飄浮的一片羽毛。
保姆大姐從廚房里出來說:“李小姐,我走啦。我的包放在外面鞋柜里,你要不要看一下?”
毛總回頭對保姆大姐說:“不用了。這幾天辛苦你啦!”
保姆張嘴原本想說什么,最終卻把嘴閉上了,嘴角上揚微笑著出了大門關上了。
毛老太太哭了起來。
亮亮依偎著奶奶說:‘奶奶,我們回去吧。不要待在大伯家了。’
毛老太太沒有理會孫子的話,而是語重心長地說道:“大軍吶,這些年呢,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是你在撐著。可是你現在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
毛總有些煩躁地問:“哪樣啊?”
毛老太太說:“我都一大把年紀了。在小軍他們那邊要負責四個人吃飯洗衣,從來就沒想過請什么鐘點工。我哪一次到你這邊來不是搶著干活?還有,”
毛老太太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道:“算了,不說我了。我活該命苦。就說莎莎她媽媽吧,懷著莎莎的時候上班上到要生的前幾天才請假,一直都是自已做家務,要生的時候我才過來陪她去的醫院。這才幾年時間,世道就變啦?人就這么嬌氣啦?動不動就要請人伺候啦?”
正在吃水果的莎莎聽到‘媽媽’兩個字,一臉疑惑地看著奶奶。眨著眼睛等著下文呢。
毛老太太的語氣多么沉痛呀。她在追思自已那吃苦耐勞的似水年華和忍氣吞聲的前兒媳婦呢。
提起莎莎媽媽,毛總的頭垂了下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說話。像一截木頭樁子一樣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