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并非員工上下班時段,樓道里非常的安靜。
來人從拐角處出來后,仍低著頭邁著樓梯,那是一只黑漆漆的男式皮鞋,鞋頭上有一只立體皮質老虎,栩栩如生,極有氣勢。
卓然認得這雙鞋,這是生活節儉的毛大軍為數不多的高定款。
鞋是頭層小羊皮薄底的,踩在樓梯上無聲無息。
卓然的內心已是風起云涌。
一連幾天,白天忙著工廠放假前的收尾工作尚且好過,可晚上回到宿舍里,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時,腦袋里就不可遏制的想家。
想念自已和毛大軍的那個家,想莎莎,想念自已在廚房里忙碌的樣子,想念那個家里自已和毛大軍親手打造的每一處。
還想念夜晚毛大軍那暖烘烘的身體和粗獷又溫柔的情話。
毛大軍終于抬起頭來了。
四目相對,他也停下了腳步。
可是,不過短短幾秒,他就移開了目光,繼續朝上走著,并說了一句:“我過來看看。”
工廠的樓道很寬,寬得能同時容納三四個人同時經過。
毛大軍就這樣大模大樣地從她身邊過去了。
一陣冷風撲進樓道里,把人澆了個透心涼。
卓然倔強地沒有回頭去看,匆匆下樓去了。
回到喬秘書那邊的工廠里,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衛生已經打掃得差不多了。
員工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閑聊,卓然穿上防塵衣進去后,洗過的地面反映出天花板上的燈光和各種機器的倒影。
窗戶透亮得能看到對面工廠里的員工的一舉一動。
卓然一路走過去時,員工們沒有像平時那樣安靜下來,而是仍自顧的聊著天。
有大膽的員工還主動招呼道:“李總,還沒回家呀?”
卓然也抱以微笑:“你們都還沒回呢,我哪能先回去呀。”
于是,人堆里便發出一陣笑聲和幾句恭維。
這是底層員工們難得敢在車間里放松的時刻,也是他們難得能和自已這位總經理說話的機會。
巡視了一圈,回到辦公室,已經十一點多了。
唐主管進來了,說:“李總,衛生已經打掃完成了。下午普通員工就不用上班了,留點時間讓他們去逛街買點衣服和年貨,工資還是照發。”
卓然欣然同意:“好啊。”
唐主管又說:“主管級以上人員吃過午飯后,十二點半在一樓集合,一起做最后的檢查,然后把各個層車間的門貼上封條,到初七開工再揭掉封條。然后斷水斷電。”
卓然說:“安排得很好。我下午和你們一起檢查。”
唐主管點點頭,出去了。
卓然關上辦公室的門,去了飯堂里。
今天不用連班,也沒有夜班,所有員工都聚集過來吃飯了,這會兒飯堂里本該人聲鼎沸的。
卓然走到門口了,還是一片安靜。
不禁有些好奇地朝里面望去,看到毛大軍昂首挺胸地站在一邊看員工排隊呢。
卓然飯也不吃了,重新又回了辦公室里。吃了些零食,泡了杯熱茶喝著。
等到十二點,正準備下樓,喬秘書匆匆趕來了。
大家一起檢查完后,唐主管說:“我讓電工斷水斷電啦?”
喬秘書說:“斷吧。”
唐主管領命而去。
喬秘書和卓然都起身準備走。
喬秘書問:“今晚出發?”
卓然說:“是呀。”
喬秘書問:“大軍和你一起?”
卓然說:“我和我弟妹一起。”
喬秘書拍了拍卓然的肩膀,輕松地說:“回去好好休息幾天吧。車子有沒有讓司機加好油?”
卓然說:“這都沒關系的。”
喬秘書拿起自已的公文包后,率先走了。
卓然回了宿舍樓,樓里已經是一片沸騰了,樓梯上有員工提著大包小包回家去了。每一層樓的每一間宿宿里都有人在說話聊天,走廊上的垃、圾桶里扔滿了清理出來的衣服和各種雜物。
卓然小心地穿過走廊,回到自已的宿舍門前,艷群還沒回來。
卓然打了個電話給她:”你們那邊還沒結束嗎?“
艷群說:”毛總在辦公室給我們發紅包呢。“
卓然問:”你們那邊不是有年終獎嗎?“
艷群小聲說:“他今天是來給管理級人員發額外的紅包。”
卓然說:”哦,那你一會回來收拾完行李,我們就準備出發了。”
艷群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卓然知道,如果兩個人沒有鬧矛盾,這本來該是自已去做的事情。
他肯定是忙完了公司的事情,才又趕到工廠來的。
卓然開始收拾行李時,又想起來喬秘書那天放了很多東西在自已原先開的那輛車后備箱里。
于是,打電話給秦姐:“秦姐,你拿著我原先開的那輛車鑰匙,去車庫里把后備箱的那些東西回家去。”
秦姐說:“哎。好的。卓然,你不回來嗎?”
卓然問:“莎莎呢?”
秦姐說:“午睡了。剛才還在問什么時候回老家呢。”
卓然說:“哦。毛總說了你什么時候開始休假嗎?”
秦姐說:“他讓我今天把莎莎的行李收拾好,我就可以回自已家了。明天開始算休假。”
卓然問:“她奶奶呢?”
秦姐說:“你還不知道啊?昨天小軍來接走了。”
卓然說:“哦哦。”
掛了電話,卓然開始收拾行李。
不一會兒,艷群進來叫道:“姐。”
卓然說:“回來啦?快點收拾行李吧。我們一會兒回家。”
艷群說:“我找的順風車明天才動身。等一天吧。”
卓然說:“不用,我們開喬總廠里的車回去。”
艷群有些激動地問:“你說那輛奔馳啊?”
卓然嗯了一聲。
艷群說:“剛才大軍哥給我一個三千的紅包。”
卓然說:“快點去收拾完行李出發吧。”
艷群走了。
樓上樓上的聲音吵吵鬧鬧的,卓然把宿舍的門虛掩上,繼續收拾。
不一會兒,門開了。
卓然回頭一看,毛大軍進來了,雙手抱胸,雙腿分開與肩同寬,一臉麻木地站在屋子中間看著卓然。
卓然問:“你干嘛?”
毛大軍幾步走過去,砰一聲關上宿舍門,過來用腳踢了踢放在地上的行李箱吼道:“打老人還偉大啦?打人還驕傲啦?啊?”
卓然冷靜地說:“我不是專門回去道歉了嗎?”
毛大軍拿手指著卓然,眼睛瞪得像銅鈴般質問道:“你那是道歉啊?你那是將我的軍!李卓然,我就問你,你出來這幾天,有沒有想過我們父女倆?給孩子打過幾次電話?啊?”
“你是屬蛇的啊?你是冷血啊?啊?”毛大軍的眉頭擰成了麻花,又踢了行李箱一腳。
卓然知道毛大軍屬于越吵越來勁的。
便在床上坐下,仍然平靜地說:“那你讓我怎么辦?不道歉能行嗎?我不說離婚,你媽也逼著你離呀!你也沒有解決的好辦法呀!難道我還賴在你家里?”
毛大軍問:“那莎莎呢?莎莎得罪你啦?孩子每天見到我就問媽媽什么時候回家!”
卓然說:“我是沒有一天打幾次電話給她,但是我也不是一次都沒有打!因為她每次問我什么時候回家,我沒法回答!”
毛大軍又一腳踢向行李箱問:“那這是什么玩意?準備自已偷偷回去啊?”
卓然說:“我都把你媽給打了,我還好意思奢望你跟著我回老家在我爸面前盡孝嗎?”
“再說了,都要離婚了,還跟著我回去裝模作樣啊?”
卓然說完,起身繼續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