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巖鎮診所。
娜塔莎將所有晾干的衣物收好,低頭看了一眼岔開雙腿依舊在長凳上呼呼大睡的灰發女子,神色無奈地笑了笑。
她將裝滿衣物的籃子放在柜臺上,從中扯出一條干凈的挑皮絨毯子,動作輕柔地蓋在了星核精的身上。
似乎是擔心自已的動作幅度過大將其驚醒,在此過程中,她全程屏息凝神,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后,她抬起頭,看到了一襲漆黑的斗篷,仿佛幽靈一般,出現在了診所的門口。
“抱歉,診所要關門了……是要看病嗎?還是購買藥物?”
娜塔莎嗓音平靜地開口,直到那斗篷之下的男人,將一把燧發槍抵在了她的胸口。
“抱歉,娜塔莎醫生,為了讓這場火燒得更猛烈一點……”
“能請你,提前退場嗎?”
娜塔莎瞳孔收縮,就在男人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一道身形宛如城墻般瞬間出現在了醫生的身側,一把將她的嬌軀拉向身后,手中炎槍重重扎入地面,“以【存護】之志!堅不可摧!”
磐巖般的光盾出現在了她的身前,男人手中的燧發槍隨之激發,子彈自槍口爆射而出,撞擊在光盾之上,而后被輕易彈飛,甚至沒能在上邊留下一絲刮痕。
星核精一手拄著炎槍,一手撓了撓自已亂糟糟的灰發,扯了扯嘴角,“干嘛呢?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而后,她回頭看了眼神色錯愕的娜塔莎,微笑道:“娜塔莎醫生,別擔心,別看我平時挺抽象的,其實我很強的,可能比現在的小葉子還強一點點。”
娜塔莎微微一愣,忍不住開口道:“你一直在……偽裝?”
“啊,那倒沒有。”
星核精嘿嘿一笑,將點燃的炎槍橫在身前,咧嘴道:“但你想啊,醫生,這人生地不熟的,還到處危機四伏,我不抽象一點,小葉子不炸了嗎?”
娜塔莎微微一愣,而后啞然失笑,“你們天外人表達情感的方式……還真是奇特。”
“哈哈,閑聊的事情之后再說吧,等我先把他干趴下!”
星核精轉動炎槍,惺忪的睡眼逐漸變得銳利,“槍尖已經點燃,接下來,就該是——”
“炎槍,沖鋒!”
她一步跨出,赤焰燃燒的炎槍瞬間貫入那一襲漆黑斗篷的腹部,推著他向著診所之外沖去。
“轟——”
一道炎柱拔地而起,黑袍男人的身影瞬間被赤炎吞沒,眨眼間燒得渣都不剩了。
“壞了,不小心使勁過頭了……”
星核精用打滿繃帶的手臂撓了撓腦袋,看著地上的一團尚在燃燒的灰燼,喃喃自語道:“應該留個活口的,要是小葉子在這里的話,又要說我了……”
“對了,娜塔莎醫生,你還好……”
她轉過身,軀體驟然僵硬,眼神錯愕地看著站在診所門口的娜塔莎。
這位平日里溫柔沉穩的大姐姐,此刻正手握那把黑袍男人丟下的燧發槍,將其對準了自已的太陽穴。
“等、等等——”
星驚呼著伸出手,然而這一次,她已來不及,再像之前一樣替醫生擋下這顆子彈了。
“砰——”
燧發槍的子彈貫穿了醫生的頭顱,她的臉上帶著釋懷的笑容,身體緩緩向著身后倒去。
她的身軀尚未與地面接觸,腐壞便已開始在那貫穿頭部的傷口中蔓延。
星核精呆坐在地面,沉默無言,直到娜塔莎的身體徹底化為一攤腐肉。
“……”
凌晨時分,下層區公墓。
數以百計的人們沉默地注視著為首的少女,而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空地上那團燃燒的火焰,腐朽的肉塊在烈焰中燃燒、升華,貝洛伯格不死的詛咒如同籠罩在每個人心中的陰霾。
那個曾經教導她“要守護人們對希望的期盼”的醫生,就此離去了。
她閉上雙眼,等待著醫生的遺體被灼燒成灰燼。
她的腦海中,再次回想起了曾在診所與奧列格和醫生的對話——
“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那種不人不鬼的樣子的話,那就將我燒成靈灰吧。”奧列格說道。
“人應當以尊嚴的方式死去,而非變成一團茍延殘喘的爛肉。”
“這樣,至少我的灰燼,還能為那些活著的人們,帶來哪怕片刻的寧靜。”
于是,自那以后——
從【地火】開始,幾乎所有的重度腐化者們,開始陸續向診所貢獻自已的遺體和靈灰。
“……”
葉蒼拄著拐杖站在星的身邊,后者沉默地低下頭,片刻之后,嗓音低沉地開口道:“對不起,小葉子……我,沒能阻止她自殺。”
“不,這不怪你。”葉蒼神色平靜,那雙如同深淵般的眼睛倒映著空地上逐漸微弱的火焰。
“我認識的娜塔莎醫生,是絕對不會自殺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似在說服自已,亦或是在壓抑著心中的憤怒,“她是下層區最后的醫生,她對我說過——哪怕是這具身體從內部徹底腐朽,她也會堅定地站在這里,去援助那些應該被救治的患者。”
“我無法想象這樣一位崇高的人會選擇自殺在黎明的前夜。”
“除非,她的死亡可以為某些團體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
“所以,不必自責了,小星星。”
火焰燃盡,葉蒼隨之閉上雙眼,不去看那些被收集在一起的、被裝進瓦罐的靈灰,輕聲開口道:“我會拯救的你的,醫生……我會拯救這里的每一個人。”
娜塔莎的衣物被埋進了墳土,而盛放著她靈灰的瓦罐則被希兒雙手捧起,轉身走向嚴肅而深沉的人群。
“再見了,娜塔莎……愿你的靈魂,能夠徘徊在晴空之下,盡情沐浴貝洛伯格的朝陽。”
她來到葉蒼身前,在即將與高瘦少年擦肩而過的瞬間,忽然停下腳步。
“知道我現在想做什么嗎?”
她神色平靜地看著前方,目光晦澀,“原先,我只是想讓腐化病在上層區擴散,這樣,貝洛伯格就只有一種人——腐化者,我們就有了共同的敵人——腐化病。”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她越過少年的身影,頭也不回地向著人群中走去,一字一句地開口道:“血債,須以血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