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鬃鐵衛北方防線,臨時營帳內。
眾人沉默無言,氣氛壓抑到了冰點,直到那名副官重重一拳砸在了桌面上,那積壓已久的焦躁和怒火這才仿佛找到了發泄之地,“這些天外來客,真是太囂張了!身為強者,他們怎么會理解我們這些普通人的無奈和困境?!”
杰帕德抬頭看了他一眼,淡藍色的眼眸依舊平靜,緩緩開口道:“哦?那他們的強大是與生俱來的嗎?”
副官一時語噎,憤憤不平道:“杰帕德長官,我只是覺得那個少年說話太過分了,并不是……”
“夠了!”
杰帕德擺了擺手,打斷了副官那拙劣的辯解,彎腰將桌上的城防圖收起,沉聲道:“葉蒼先生只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而我們卻因此而惱羞成怒,恕我直言,這才是最應該羞愧的地方。”
年輕戍衛官身形筆直,環顧眾人,臉上的表情依舊鎮定,不怒自威,“生氣嗎?我也很生氣,但我更生氣的是自已的無力。”
“身處同一片星空之下,行走于同樣的命途之上,信奉著同樣的星神,為什么他們能夠比我們走得更遠?!”
“難道真的是我們不夠純粹嗎?”
杰帕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著那源自內心的不甘和怒意,朝著眾人行了個標準的銀鬃鐵衛軍禮,“我理解各位此刻的心情,因為此刻我也與各位感同身受!”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應該守住此處的防線,然后逐步完成防線的收縮!”
“讓那些天外來客,見證銀鬃鐵衛的軍魂與勇氣!”
年輕戍衛官說完,轉身準備出營,就見一名神色匆忙的鐵衛傳令兵急匆匆地沖進了營帳內,險些一頭撞在了他的胸甲之上。
“杰帕德戍衛官!大守護者的命令下來了,她命令您放棄舊城區,帶領所有北部防線的銀鬃鐵衛直接退回中心城區!”
傳令兵單膝跪地,將加蓋著克里珀堡火漆的、大守護者的親筆書信交到了杰帕德手中。
“放棄北部防線和舊城區?!”
杰帕德瞳孔收縮,皺眉道:“舊城區居民的疏散工作還沒有完成,我們怎么可以放棄防線?!而且這里的裂界怪物不是已經被那些天外的朋友們清理過了嗎?”
“大守護者為何會下達如此荒唐的命令?”
他迅速拆開書信,只見那熟悉的字跡上赫然寫著:“放棄北部防線,全軍撤回中央城區,違令者,剝奪軍銜,以叛國罪論處!”
書信末尾,是大守護者的親筆簽名以及專屬印章,無法造假,也沒人敢造假。
“……”
杰帕德后退一步,身體靠在了木桌之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那位黑發少年的譏諷話語仿佛還在耳畔回響——
“哦,大概率你們的那位大守護者,應該是最先背棄命途的存在吧?”
“上梁都不正了,下梁自然是歪的。”
而最嘲諷的是,緊隨而至的現實,又仿佛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打在他的臉頰之上。
可可利亞·蘭德,你……真的背棄了【存護】嗎?
這句話,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叩問自已。
“戍衛官大人!我們該……怎么辦?”
副官看著神色復雜的年輕戍衛官,有些手足無措。
一方是無法抗拒的軍令,一方是曾宣誓要守護的人民,如何做出取舍?如何才能算是正確的選擇?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沒有人知道答案,所以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朗道家族的天才年輕人身上。
“杰帕德……”
鄧恩看著陷入兩難之境的金發青年,欲言又止。
“鄧恩……舊城區的疏散工作,最快要多久才能完成?”
杰帕德閉上雙眼,忽然開口問道。
“兩個系統時,而且人員的安置也是個問題……”
鄧恩迅速給出了答復。
“嗯,我明白了。”
杰帕德睜開雙眼,神色堅定,摘下胸前的銀鬃鐵衛戍衛官勛章,大步走到鄧恩身前,將手中的勛章拍在了他的掌心。
“從現在開始,我——杰帕德·朗道,辭去銀鬃鐵衛戍衛官一職!”
金發青年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目光清澈,輕輕拍了拍鄧恩的肩膀,“聽好了,鄧恩,這是我最后的請求,帶著北部防線的兄弟們,迅速后撤!”
“兩個系統時的時間,我來為你們爭取!”
“你會死的,杰帕德。”鄧恩眉頭皺起,沉聲道:“我答應過你姐姐要照顧好你,你想讓我食言嗎?”
“哈哈哈,食言總好過某些人一直不敢跟我姐姐告白吧?”
“……”鄧恩沉默,而杰帕德已經瀟灑轉身,獨自向著營帳之外走去。
貝洛伯格,舊城區,北部防線——
金發騎士緩緩抬頭,湛藍的眸子倒映著天邊的深紅。
他見裂界的異形在茫茫雪線中結成翻滾的陰云,他見無畏的鐵衛在街道上列隊立定,仿佛一道堅實的胸墻。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位大守護者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語——
「記住,杰帕德?朗道——」
「懷疑生驕慢,懷疑生邪念。作為貝洛伯格的典范,你不應有多余的思考。」
大守護者究竟是作何考慮?
年輕的戍衛官想不明白。
而且現在,他也已經不再是銀鬃鐵衛的戍衛官了。
他越過人群,越過那些曾與他并肩作戰的戰友,獨自站在了街道中央,凝望那如龍般、緩緩升起的龐大陰影。
「杰帕德,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想起了曾與姐姐希露瓦之間的對話——
「如果有一天,大守護者命令你放棄貝洛伯格的人民,只為了實現她的某個目的……你會怎么做?」
「她絕不會那么做。她是大守護者。」他很堅定。
「我是說如果。」她看著他。
「我不清楚你為什么如此發問,但我已向克里珀立下存護誓言。我將捍衛貝洛伯格與她的人民,不計任何代價——當然也包括我的生命。」
「如果有一天,保護人民意味著違抗大守護者的命令,并且無論如何選擇都會令我深陷險境,那我仍會選擇前者。因為這才是我該做的事。」
他們沉默。然后,她大笑。
「杰帕德啊杰帕德……」
「你不愧是我們朗道家的人。」
“我明白你為何會如此發問了,姐姐。”
貝洛伯格的騎士屹立在大地之上,激烈的輝光從臂鎧的連接處迸射而出。
他將盾牌「壁壘」挺舉在身前,目光凝視著那身形大如山岳般的裂界巨龍,緩緩開口道:“因為這是你教給我的道理,因為這是……”
“朗道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