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了仙舟羅浮的熄火,景元并不意外,只是劍眉微皺,目光冷冷注視著幻朧那不斷膨脹、生長的建木之軀。
不過頃刻之間,借助建木生發的力量,幻朧便為自已重塑了一具豐饒之軀,那豐腴飽滿的女體自羅浮中央舒展開來,細長的雙臂于羅浮的天幕之下展開,數以萬計的藤蔓、枝丫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而開!
那向上的建木樹枝如同撐開的雨傘,遮天蔽日,交錯覆蓋,而后于天地交接之處垂落。
那向下的藤蔓好似綿延的黑潮,吞沒所有接觸到的活物,令其成為建木生長的養分。
于枝葉與藤蔓的交織之下,整座失去動力的仙舟羅浮,已然變成了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大牢籠!
而在景元的事先布置之下,所有云騎士兵早已構建防線,一邊抵御那些藤蔓的蔓延,一邊疏散被災情波及的人群。
景元冷靜地掃視一圈,見幻朧的第一波攻擊并未造成太大的傷亡,他暗自松了一口氣,至此,事情仍在可控的范圍之內。
只要在幻朧這具豐饒之軀徹底長成、把【壽瘟禍祖】引來之前,將其徹底殺死,斬草除根,那仙舟羅浮,便仍有一線生機!
他目光列冷,身后神君那高聳入云的身軀猛地撞向幻朧,擒雷掣電,陣刀揮舞,重重劈向幻朧的脖頸!
“哼,【巡獵】的走狗,正好,本尊今天的心情有些不太美妙……”
幻朧抬手架住神君斬向自已的陣刀,熔金色的瞳孔之中有大如山岳般的淚滴滑落,而她的臉上也隨之露出獰惡的微笑,“在【壽瘟禍祖】降臨之前,就讓我來陪你……消遣時光。”
雷霆萬鈞之間,兩道巨大的身影如同兩顆相撞的行星,攜裹著毀天滅地的威能,戰成一團,每一次拳刃交擊之間,都有恐怖的沖擊波回蕩開來,將周圍的人群掀飛、建筑震裂!
與此同時,暗淵域內。
“小心,三月!”
丹恒手持擊云,挺身攔在了三月七身前,槍花舞動,如同鐮刀般攪碎了所有靠近二人的藤蔓。
然而,伴隨的建木的生長塑形,越來越多的藤蔓不斷從四面八方蜂涌而來,即便以丹恒的身手,也疲于應對。
而因為暗淵域對感知的阻隔,除了距離自已最近的三月七,他根本無法判斷其他同伴的下落和當下的狀態……那濃郁的黑暗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不僅屏蔽了所有人的感知,甚至還不斷蠶食著自身逸散而出的能量,如同一只饑渴而不可見的無形饕餮。
“……”
就在丹恒疲于應付那些煩人的藤蔓和暗淵域之時,一道身影突然撞入了他的懷中,沒等他看清那人的面容,胸膛傳來的劇痛便已侵吞了他的全部理性。
“咳咳——”
他大口咳出一團鮮血,伸手抓住了那一把刺向自已的古劍,在小三月的驚呼聲中,掌指皆被那支離破碎的劍身所劃傷。
他無需看清那人的面孔,因為那個男人的聲音已經在他耳邊回響——
“人有五名,代價有三……”
“丹恒,你就是其中之一!”
“哈哈哈哈——接受現實吧,你我皆是罪人,你我……”
“都無處可逃!!”
丹恒的瞳孔驟然收縮,鉆心的疼痛與無可名狀的怒意自其心底涌現而出。
他扔下長槍擊云,抬腿猛踹在那人胸口,即使伸手不見五指,他仍是確信自已這一腳已經將其踹飛到了數十米開外。
來不及處理傷口,先前自那古老巨城浮出水面之時,那些被遺忘的記憶與過往便開始如同潮水般向他涌而來——
無光的幽暗中,他仿佛回到持明卵中,在波濤與幻夢里輾轉來去。
他恍惚見自已分開海水,來到宮墟深處,埋葬故友殘存的碧血,或是創造許久未誕的新生——又或者這兩件事本是一體,是久久無法實踐的渴望,是壓垮巨龍的最后一根稻草。
匠人持劍一路護衛,血痕累累。
「倏忽死了……我們贏了,可還能再贏幾次?我們還要付出多少像這樣的代價?」
「看看這建木,它依然還活著。只要建木矗立,怪物們……它們可以一遍遍卷土重來。仙舟人、狐人和持明對抗孽物的戰爭,永遠不會結束。」
「是啊,我們每個人都沒什么特別的!我們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為這個犧牲,為那個去死……這全都是我們自已的選擇。」
「就像她選擇了救你和鏡流……就像她選擇了讓更多人活下去!」
于那支離破碎的記憶之中,他做出決斷——
「如果有機會……我們也會選擇讓她,還有更多人活下去——持明有自已的解救之道。我可以試試。」
——他的肉體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因為他的心在滴血……被那過往的痛苦、懊悔的記憶碎片所劃傷。
他夢見鎖龍針釘入身軀,珊瑚金造就的鎖鏈重重捆縛,將他懸吊在幽囚獄里。
夢見長老們詢問他妙法的真相和龍心的所在。
夢見幽府的判官們判他大辟入滅。
夢見白發的云騎驍衛為他帶來斡旋的結果。
夢見再度與他們舉杯共飲,杯中酒水,皎潔如月。
夢見自已褪去龍鱗,重回卵中,成了另一個人。
夢見了許多許多,就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名為「自我」的幻戲。而那幻戲之后,是更清晰卻不可及的虛像——
直至他登上一輛列車,奔向遙遠的星空,再不回頭。
“……”
是的,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
他是不朽的龍裔、轉世重生的持明。
而在仙舟羅浮,他有一個更加廣為人知的尊號——
持明龍尊,飲月君。
當他回想起這一切,那些被他摒棄的力量也在隨之回歸,整座鱗淵境仿佛在回應他的意念,恭迎一位龍尊的歸來。
此時此刻,在這暗淵域內,無需睜眼視物,丹恒便已經能夠在這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行走自如,以雙足衡量這片持明族的輪回之地。
晶瑩剔透的天青色龍角自其額尖浮現,他神色平靜,目光凜冽,抬手將插在胸口的古劍拔出,隨意的扔在一旁。
然后伸出右手,并指如劍,隨手一招,鱗淵境周圍那被【虛無】的一刀所劈開的羅浮海水便再次漫卷而來,將整座鱗淵境重新拉入了大海的懷抱之中。
這樣,即使有暗淵域屏蔽感知,他仍然能夠通過流水的波動清楚地定位到所有同伴和敵人的位置所在。
下一秒,丹恒的身形拔地而起,于狂浪怒濤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同時數道柔和的水流卷起三月七、星核精和楊叔的身體沖向水面,至于葉蒼……因為其正在與焚風交戰的緣故,即便以飲月君的力量也無法插手二人那毀天滅地級別的戰斗。
丹恒所能做的,也只有先將另外三位同伴轉移到安全的地帶、再做定奪。
他已下定決心——
既然接納了上一世「飲月君」所遺存的力量、既然接受了額頂的崢嶸角冠,便也要接受那人所負的一切功過。
這一次,他已不會再逃避……但從始至終,他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