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目,第三日,仙舟羅浮。
在沒有任何外來干預的情況之下,羅浮的【毀滅】,如期而至。
建木復生,羅浮囚獄,無路可退,無處可逃。
葉蒼站在殘破的大地上,見證那目之所及的一切慘劇,他說不出什么震撼人心的豪言壯語,甚至在死亡回溯之后,他連現在所見的一切,都會忘記。
但,即便如此,他也想要親眼見證這里所發生的一切。
而不是逃避,或者無動于衷。
他見丹恒化為的龍尊飲月劈開古海,阻擋那天上飄落的建木子種。
見景元驅使熔金般的巨神,以手中陣刀試圖伐斷建木。
見攜裹著狂風的尾獸飛黃口銜一朵火蓮撲向建木玄根,而后整棵巨樹都籠罩在了恐怖的烈火之中。
他的目光掃過燃燒地天空與狂亂的大地,掃過目之所及的每一張面孔。
而后,無數的【異融】的手與眼睛從天而降!
像是一整個世界、無數手與眼的地獄在向大地傾軋而下。
他握住了鏡流的手掌,與她一同直面那末日的恐怖景象,輕聲說道:“鏡流師傅,待會我可能會做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
葉蒼的話語停頓在了原地,只因他在白發女子的眼中看到了微不可察的恐懼,感受到了那冰冷手心傳來的輕微顫栗。
她在害怕?
那個冷酷無情的羅浮劍首,竟也會有如此怯弱的一面?
葉蒼無法理解,就像他不了解她的過往,自然不可能對她所經歷的一切感同身受。
而在那白發女子的過去,她的故鄉……名為蒼城的仙舟,也是如此輕而易舉地殞滅于噬界羅睺的深淵巨口之中的啊。
這世界就仿佛無數重重疊疊的深淵,而仙舟聯盟,便是【巡獵】于重淵之上的無回之矢。
仇愾無涯,征逐無疆,獵君幾多愁?
辰矢在弦,金瞳熾焱,帝弓莫回首。
“……”
看著呆愣在原地的鏡流,葉蒼釋懷一笑,松開了她那冰冷的小手。
所以,你看……關鍵時刻還得靠咱們師兄弟。
天空與建木都已化作手與眼的地獄,而那天地之間,神君的金甲早已破碎,露出那掩蓋于盔甲之下的無邊血氣。
白發如棕獅般的將軍力撼天幕,盡管他的具體早已淪為那可怖【異融】之物的一部分,無數細密的手掌與眼睛自他的體表生長而出,令他面目全非,將他墮為孽物……但他的身體,自始至終,未曾有絲毫動搖!
直到一道攜裹著緋紅的慘白刀光撕裂樊籠,將他那無數生滿各色眼瞳的手臂中的一只斬下。
白發狂舞的青年懸空而立,伸手接過那只斬落的斷臂,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著,緩緩開口道:“景元師兄,我向你許諾——”
“這……絕不是羅浮的未來?!?/p>
他將那密布著眼瞳的詭異手臂塞入背包,最后深深看了景元一眼,而后毫不猶豫,以“斬星貫沖”之姿,攜裹著無邊【毀滅】與【虛無】的氣旋,向著那無數手臂與眼睛編織而成的天空沖去!
足以擊碎星辰的一刀不過是湮滅了不知多少萬里的血肉高墻,在葉蒼的身體自那囚禁羅浮的血肉煉獄之中沖出之前,他的身體便已先一步被【異融】所捕獲。
葉蒼終歸還是沒能沖出這萬物交融的煉獄。
但在自身被徹底融合之前,他以蔓延的【腐敗】包裹著身體,將腦袋勉強擠出無數手掌與眼球交融的無邊之海。
于是,他得以窺見那籠罩羅浮的“手與眼的天幕”之后、真正無可名狀的可怖存在——
那是億萬萬密集而扭曲的面孔,人類、野獸、昆蟲、禽鳥、魚蛇、海爬……如同砂礫般堆擠在一起,無邊無際,似乎窮盡整個宇宙,都無法看到祂的盡頭。
那是億萬萬畸形而怪異的肢體,人手、獸爪、馬蹄、魚鰭、蛙蹼、蟲肢……如同線團般相互糾纏、掣肘、交融、并合……無意識地抽搐與屈伸。
那是億萬萬緊閉或大張的嘴巴,人嘴、獸唇、鳥喙、口器、蟲顎、咽齒……如同無數坑坑洼洼的小洞,或凸起或凹陷,發出低吟、哀嚎、笑聲或喘息。
當他凝視那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可憎之物,他的身體似乎也發生了某種可怕的變化,不只是那一只又一只異生的手臂和眼瞳,更多的面孔、嘴巴與扭曲肢體開始自他的表皮之下凸起。
就像是一只只惡魔想要沖破這具血肉之軀,但在它們將皮肉撕開之前,便已經自體內化為腐敗的膿水……不斷的新生、腐敗、循環往復。
白發青年凝望著那以光年作為身軀尺度的宏偉存在,他的身軀自內部開始瓦解、腐爛、分崩離析……
而后——
俱滅萬物的光矢從天而降,一切丑惡、骯臟與融合交混之物,皆在【帝弓】的神鋒之下,灰飛煙滅。
沒有【神鑄琥珀之王甲】的庇護,葉蒼的血肉之軀瞬間湮滅成最基本的粒子,世界陷入停滯,目之所及的一切盡皆陷入灰暗
他的意識開始升上高空,在那無法抗拒的引力之下開始歸還,不過這一次葉蒼非但沒有抗拒那來自故鄉的牽引,反而主動鉚足了勁兒,向著遙遠上方的深空發起沖刺。
上次被【帝弓司命】誤傷已經夠悲催了,他可不想這次又被【嵐】給來上一箭,然后無論是現實還是死亡回溯之后的時間線,都要飽受一整天【刑勠】的折磨。
所以這次,他學乖了。
不僅要跑路,還要麻溜地跑路,絕不給【嵐】單獨鎖定自已的機會。
瞧!自從知曉死亡回溯不是絕對的安全之后,葉蒼感覺自已“投胎”都利索了許多。
“……”
如同穿過一片幽暗晦澀的深海,他的意識主動游向那微光粼粼的海面,而后猛地探出頭來。
于是,那原本臥病在床的青年猛地睜開雙眼,在周圍一眾白大褂震驚的目光中,開始劇烈地喘息起來,貪婪地呼吸著那滿是消毒水味道的新鮮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