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她的到來,整個車廂的溫度頓時下降了幾分,地面都仿佛籠罩上了一層冰霜。
似乎比起“閉嘴”的冷笑話,她的到來更像是在所有人頭上澆了一盆冷水,強制給在場之人提神醒腦,以至于幾位酒鬼的神色都清醒了幾分。
尤其是飛霄,剛剛被搶救過來呢,現在正用毛巾擦著嘴角,微瞇著眼睛看向那位將所有人叫到這里“開會”的女劍客。
對于鏡流的身份,公司之人或許還會有所疑惑,但仙舟聯盟的這些個天將,無不對其久聞大名。
畢竟是神策將軍的授業恩師,多年前最負盛名的羅浮劍首,又是后來被除名的一介罪人……縱觀這位云上五驍之首的傳奇一生,總是帶著些許宿命般、濃墨重彩的味道。
飛霄對她的事跡略有耳聞,但見面,這倒是第一次。
畢竟,在十王司的記錄中,現在的鏡流……應該已經是個死人了。
但至于對方為什么沒死,她不好揣測些什么,只是將詢問般的目光投向身旁裝死的神策將軍。
“……”
景元依舊閉目小憩,對于飛霄的凝視不予理會,那一臉的安詳模樣,就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
在場之人之所以會被悉數集中到星穹列車的派對車廂,只是因為鏡流通過星穹列車向包括三位天將在內的所有盟友們,群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
“三神對壘的棋局尚未結束,葉蒼仍有一線生機。”
“詳情面談,地點:星穹列車。”
就這樣短短的兩行字,甚至都沒有多余的修飾和措辭,一經發出,基本上該來的不該來,也都已經到齊了。
鏡流這才發覺自已還是低估了葉蒼的影響力,尤其是星際和平公司,雖然那位鉆石主管沒有過來,但至少來了一位即將升任主管的石心十人的砂金,也算是給足了面子和誠意。
也對,那個人男人所做的一切,值得這些人為他齊聚于此,共同商討一項極有可能改寫未來整個銀河格局的重要行動。
最重要的是——這項行動,極有可能將他拉出那萬物【異融】的泥潭,重現于陽光之下。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于風雪。
所謂英雄的犧牲,也并非必然。
不應在其尚未真正死去之前,便徹底否定其生還的可能性——那樣的話,對于所有承蒙英雄恩惠之人,都是一種恬不知恥的茍且。
鏡流當然知道葉蒼還活著,因為她還站在這里,時間還在繼續向前——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甚至于,就算那位【凋亡與異融之神】真的已經將葉蒼和【帝弓司命】徹底融合,因其眾生、眾神與眾靈同在的特性,其體內的所有融合之物,都存在有逆向分離的可能。
所以,只要有一線希望,她便不會放棄。
而只要有一線希望,她也相信,那些與他一路走來的同伴與盟友,不會對他的處境視而不見,亦不會將他的犧牲視作理所當然。
所幸,她賭對了。
賭對了那些與他同行之人的崇高品質,也對賭對了他的眼光與余澤。
他曾一次又一次地向著命運發起沖鋒,于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輪回之中為眾人搭起通往未來的橋梁……而現在,是他們該為他拼命一次的時刻了。
他們沒有死亡回溯的機會,所以這場戰斗的機會也只有一次。
所以,在正式提出自已的計劃之前,她將為眾人講述兩個故事——
一個是關于蒼城覆滅之時,一位星神救下自已,并且在自已身上留下賜福的故事。
第二個故事,則是關于一個男人,在十周目的死亡回溯之中,悟出了這場三神對壘棋局的唯一解法,并決心以身入局,布下陷阱,親自算計三位神明的故事。
這兩個故事的任何一個拎出來都像是天方夜譚,幾乎不會有人相信……但當鏡流立于人群中央,重新開始自我介紹,一切卻又變得分外合理起來。
“無論你們是否認識我,請容許我重新自我介紹吧——”
鏡流微微頷首,渾身籠罩著月華般的流彩,將雙手伸向腦后,平靜地摘下了遮蔽雙目的黑紗,顯露出一對宛如緋色圓月般的美麗雙眸。
她環顧眾人,神色平靜,緩緩開口道:“我名為鏡流,乃是仙舟棄卒,以及當年蒼城覆滅之后的幸存者……當然,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在目睹那三神【異融】之后,方才醒悟的力量,以及我接下來將為諸位所展示的……一位外來星神的后手。”
她將手掌貼在胸前,目光低垂,那眼中的緋色月華流溢而出,浸滿了整個列車車廂的墻壁與地面。
以至于所有人目之所及的一切,包括杯中的酒水,都仿佛映照上了一層緋紅的月影。
“此為【空想】,而我……”
她緩緩停頓,神色略微有些復雜,但仍是語氣平靜地開口,“應該算是為數不多的……【空想】令使之一。”
“【空想】?那是什么命途?”
派對車廂之內,眾人面面相覷,一位【空想】命途的令使站在自已等人面前,而在場之人幾乎都沒有聽說過關于這條【命途】的存在,更別提對它進行觀測了。
就連鏡流自已,也是在目睹葉蒼以身入局、達成三神【異融】的結局之后,方才后知后覺地掌握了這份力量。
何為【空想】?
其實不難理解——
她曾手握一線幽幽月光,以月華為劍,那月光便真的成為了她手中之劍,也是最適合她的劍器。
她曾以黑紗遮目,遙想自已一劍斬落那天上的星辰,待她重新睜開雙眼,身前的所有敵人盡皆灰飛煙滅、無一殘存。
她曾于第一周目的落幕,感受到了時間回溯與記憶的流失,但她不愿將他遺忘,仍想要記住他的背影與面容、記得與他之間所發生的一切……
于是,往后的十周目,她再也沒有丟失過與他相關的任何記憶。
何謂【空想】?
她無法用語言去詮釋一條【命途】之上所包含的全部哲學概念,但她唯獨可以肯定的是——
【空想】的意義,絕非“空無”,而在于“想象”和“堅信”。
縱使我所想象的一切,對于世人而言不過是“虛假空無”之物,但只要我堅信它的存在,那么它就一定存在。
就像她手中的劍。
就像那整整十周目的……永不褪色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