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抵達的世界盡頭,既不存在也不虛無的根源之地——
少年與少女結伴而行,不眠不休,夜以繼日……仿佛永遠不知疲倦。
他們穿越金黃的麥田、行過無垠的曠野,涉過冰涼淺澈的小溪,而后向著高山翻越,向著深谷幽探……直至那云海與天穹都在遠方的海平線上匯聚,勾勒出屬于世界的完美弧度。
就像是,一個倒懸的笑臉。
他為她的發間別上簪花,沿途一路盛開。
于是這一路走來,所見所聞的一切,便好似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含義,或是點綴上了些許動人的華彩。
她追逐林間食野之蘋的小鹿,聆聽著那一聲聲急促而成片的鹿鳴,得意滿懷。
她拎起一只被灰狼狩獵的小兔,將其摟在懷里,然后奶兇奶兇地嚇唬那只饑腸轆轆的灰狼。
她說——
「生命,輕薄不休」
「輕狂不倦」
她一邊前進,一邊遺忘,落腳回首之時,走過的道路之上滿是破碎記憶的碎片和零星的憶質星塵。
于是,她也開始寫上了日記,卻并不以《死亡》為名,而是在扉頁題上了她最喜歡的一句詩——
【生如夏花之絢爛】
他沉默著在一旁偷看,卻又被少女惱羞成怒地回瞪了一眼。
他默默扭過頭,佯裝若無其事,眼角的余光卻早已將所有的文字盡收于眼底——
「前天遇見了小兔,昨天是小鹿,今天是你」
「哈哈,開玩笑。小兔與小鹿需要遇見,但于我而言——」
「每天都是你」
他目光柔和,身上開始出現一些微不可察的細小傷口,像是針孔一般,沒有疼痛,也談不上多么影響活動,只是耳邊偶爾會出現一些類似談話的嘈雜聲響——
“塔……子姐……你這……藥劑……管用嗎?”
“好像……不頂用……啊……”
“……阮·梅……給你的……不會是……假藥吧……”
“那就……再來……一針!”
“……不是姐們……你別把……小葉子……當成……埃維金人……整啊……”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但無一例外的,都被他下意識地無視了。
他與無名少女的旅行,還在繼續。
但無論是她,還是他,都深刻地知曉一個道理——
再長的旅程,也終將迎來屬于自已的終點。
而他們,也即將迎來這場遺失之旅的落幕。
在那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地方,屬于她的小木屋靜靜矗立在沙灘之上。
海風陣陣的吹來,浪被撞擊在礁石上,濺起了潔白的水花,它涌到岸邊,輕輕地撫摸著細軟的沙灘。
他與她依偎在長椅之上,凝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蔚藍——
無暇、透明、純潔、安靜,足以融化心靈的顏色,那是自然唯一賦予大海的顏色。
她的足趾泡在水里,小腳丫子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浪花,捉弄著砂礫與石隙間的魚苗。
他不清楚為什么這空無一人的海灘邊會有一張浸泡在淺水中的金屬長椅,他也不愿去思考那么多……這份情景靜謐而美好,令人不忍心將其當場打破。
她翻開自已的日記,那潔白的扉頁上寫著名為“生如夏花之絢爛”的美好詩句。
但,關于日記之內的諸多內容,她都已經淡忘。
不僅是她自已的名字,還有他的名字,這個世界的一切,以及……這趟旅程的目的。
“前天遇見了小鹿,昨天是小兔……”
她以柔軟的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頁,口中呢喃著那純真的短句,輕聲感慨道:“寫出這句話的人,一定是個如同蒲公英般的女孩吧?”
“或許吧。”他微微頷首,右臂的皮膚開始滲出鮮血,部分指節也出現了腐爛和壞死的跡象,但兩人都對此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說是視而不見。
“那你呢……”
她笑了笑,腳掌蹬起的水花濺上了他的鼻尖,“你是馬克·藍道夫嗎?”
“不是。”
他的回答簡潔而干脆,幾乎不容置疑:“我是葉蒼,你的哥哥。”
“哎呀,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呢。”少女似乎對此并不意外,那些遍布軀體的裂痕將屬于她的美好毫不留情地撕裂,又因為某種執念而被生生聚合在了一起。
于是他目光所至,便好似在凝視一只由破碎鏡片拼湊而出的精致人偶。
而后,他又聽到了那些仿佛來自遙遠天外的聒噪聲響——
“哇!黑塔……你這藥劑里……摻了……電腦配件嗎?”
“小葉子……的麒麟臂……怎么開始……腐爛發臭了?”
“……閉……嘴!”
“那不行,讓我閉嘴……你不如……鯊了我……”
“……”
這一次,那些本該模糊的聲音正在逐漸變得清晰,他已經能夠完整地捕捉那些語句片段的含義,分辨出說話之人的身份。
是幻覺嗎?
他搖頭輕笑,黑塔和星核精怎么可能跨越三神【異融】的神淵,然后跑到自已耳邊相互斗嘴來著?
錯覺,一定是錯覺!
與其被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幻聽擾亂心神,不如珍惜當下。
他原本以為將三神對壘的棋盤掀翻之后,等待自已的將會是無盡的孤獨、黑暗與寧靜。
沒想到卻是一個與自已料想之中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且……這里還有她的存在。
只是在歷經了這一段漫長的旅程之后,葉蒼也漸漸的明白了,眼前這個他已經叫不出名字的,疑似自已妹妹的個體,并非其本體,而是一段聚集而成的憶質,或者說記憶碎片。
更準確的叫法,應該是——憶靈。
但她實在是太脆弱了,即使沒有任何外力的干擾,那些被她勉強拼湊在一起的憶質也在不斷瓦解、崩潰,因其而構建的人格,自然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變得空白。
所以,她不僅遺忘了自已的名字,遺忘了旅行途中許多的回憶,在那之后,也將忘卻更多的事情……
直至將所有憶質中的記憶全部遺失,徹底遺忘自我,她作為憶靈的生命也將就此走到盡頭。
對此,葉蒼心中沉重,卻無能為力。
在這個或許可以稱之為“天堂”的世界里,他無法動用任何力量,無論是【命途】還是【詭道】,亦或是【高維俯視者】和【回合制游戲】。
況且,就算他的技能全都保留,對于一位即將消散的憶靈,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還不是一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死去”?
“……”
他無法言語,只是心中沉重,連帶著那白皮日記本上《生如夏花之絢爛》的詩句也顯得格外刺目,諷刺味十足。
因為他明白,這句詩的下一句,便是“死如秋葉之靜美”。
可不是嗎?
憶靈的消亡,便是如秋葉般無聲無息之靜美啊……
于是,他不禁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由部分妹妹記憶碎片融合而誕生的“憶靈”,真的能夠稱之為自已的妹妹嗎?
無需多做思考,他的內心早已做出了判斷——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而且毋庸置疑。
縱使她的靈魂碎做千片,那每一片靈魂,都屬于她的一部分。
而葉蒼此刻的心中卻燃起了一團無名的怒火,只是靜默著燃燒,壯大,積蓄著令人絕望的溫度。
或許是沉默太過壓抑,身旁的少女有些不安地縮了縮身子,勉強擠出一句話:“親、親愛的……”
葉蒼:“……”
短暫的沉默過后,他糾正了她的說辭:“我是你哥。”
“哦……”少女眨了眨眼睛,頗為機靈地圓回了話題:“其實我是想說‘親愛的老哥’來著。”
葉蒼轉頭與她對視,面無表情地說道:“其實你已經完全忘記我是誰了,對吧?”
“誒嘿~”
“別以為‘誒嘿’就可以蒙混過關啊。”
憶靈少女晃動著白皙光潔的雙腿,一下又一下地踢踏著水面,輕嘆道:“這都被你發現了啊,老哥你不得了,在你面前的美少女真是毫無秘密與隱私可言啊……”
“別在這里跟我說什么怪話,有那閑功夫,不如多保留點……體力。”葉蒼略作停頓,將那幾乎下意識脫口而出的兩個字替換成了正常字眼。
即使只是憶靈,他也想要守護她的一切……包括她“憶靈”的身份。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寬慰道:“別想太多,休息一晚,明天旅行繼續。”
“旅行啊……”
她揚起脖頸,眺望那海天交界之處。
紅霞照在湛綠的海面上,散為金光,而紅霞的欲下沉的日光,也幻成異樣的色彩。
一層層的光和色,相擊相蕩,閃閃爍爍的都映現在她的眼底。
“抱歉啊,親愛的……我的旅程恐怕要到此為止了。”
“你看——”
她抬起手臂,將那幾乎快要透明的手掌對準那沉向海面的夕陽,像是要握住些什么,但那光芒卻從她的掌心與裂痕之中穿過,在那張精巧美麗的小臉上投下斑駁的紅暈。
“夕陽,真美啊!”
他一時恍恍惚惚,又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是眼前有些殘余的光暈。
他知道,晚霞是不會永遠留在天空中的。
“……”
天要黑了,他沉默不知所措,想要起身點燃篝火。
但她卻突然站了起來,跨坐在他的膝上,雙手捧住他的臉頰,額頭與他相抵。
“聽著,親愛的……我的旅程結束了,但你的旅行還要繼續下去。”
“聽到那些來自世界之外的聲音了嗎?”
葉蒼怔怔無言,呆呆凝望著那夕陽最后的余暉穿透了她那支離破碎的身體,在那無數憶質結晶的裂痕之中折射出五彩斑斕的輝光。
一個聲音如雷鳴般在他耳中炸響——
【聽我說,親愛的——】
【你的失敗命中注定,但這個世界不會失敗。】
【當你失去一切你所篤定的真實之物,請不要絕望……】
【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深愛、期待著你的人……在等待著你的歸來。】
——這是命運奴隸的忠告,也是言靈魔女的詛咒。
令他無法在黑夜的沉默中入睡,即使身處重淵,也依然保留著最后的一絲清明。
于是,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也在逐漸變得清晰、嘹亮。
“哦豁!夸臟哦!小葉子的手指動了一下誒!”
“不是,我說塔子姐,你這藥劑管不管用啊?十幾針下去才動一根手指,要讓小葉子整個人動起來那不得以噸為單位灌腸啊?!”
“……”
“哎喲,小葉子的分身太頂了,元帥好像在被按著錘……各位天才!快想想辦法啊!?”
“誒誒誒!鏡流大姐!你先把劍放下!還沒到需要施展讀檔大法的時候!!”
“沒辦法了,死馬當活馬醫吧!小三月,你有何高見?!”
“本姑娘的意見嗎?那就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不是姐妹?!人工呼吸?!你在逗我?!”
“才不是人工呼吸!這是‘愛’的力量!童話故事里都是這么寫的!”
“這玩意兒有用才怪好嗎?臥槽小葉子眼皮動了!人工呼吸真有用?!”
“等等,你們兩個濃眉大眼的怎么也偷跑了?!”
“我真是服了你們這幫老六了……”
“……”
葉蒼的嘴角一抽、再抽,瘋狂抽搐。
好家伙,原來不是幻覺,是那些家伙不知道通過怎樣的手段,竟然真的來到了自已身邊,而且貌似是在拿自已做人體實驗?
對此,他不好評價些什么,只能說……太靠譜了!
他勉強收攏心神,眼中再次倒映出熠熠生輝的光彩,而那身形破碎的少女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嘴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
“小葉子……真是有趣的稱呼。”
“看來分別的時刻到了呢……回到屬于你的世界吧,然后……”
“找到你真正的妹妹,那個被世界奪走了名字與一切的人。”
她的聲音已經逐漸虛弱,堆砌身體的憶質甚至難以繼續維持她的形體,但她還是努力張了張嘴,臉上露出釋懷般的笑容:“我想起來了,我是一首詩,一首來自過去的歌謠。”
“由她親筆寫下,借由時光的信使,轉贈于你。”
“而她的名字,叫做——”
【伊德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