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羅浮,星槎海。
當星穹列車穿越玉界門,再次于這座曾經繁極一時、而今百廢待興的星際港口停泊,列車組眾人依次下車,而羅浮一方也給予了最高規格的禮遇接待,百忙中抽身而來的神策將軍和天舶司司舵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歡迎,星穹列車的各位朋友,想不到我們的重逢竟會如此迅速。”
景元笑著于眾人依次打過招呼,而后目光掠過幾位已經熟悉的無名客朋友,輕挑眉梢,驚訝道:“葉蒼先生呢?沒有與你們一起嗎?”
“他有事先行離開了,此時應該已經抵達朱明仙舟。”
楊叔推了推眼鏡,從容與景元交談著,并且表明了星穹列車再次造訪仙舟羅浮的目的:“景元將軍,實不相瞞,先后歷經兩場惡戰,星穹列車的物資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們需要采購一批物資,大約會在羅浮逗留一天。”
“如果你想見葉蒼的話,他明天會趕來羅浮與我們會合。”
“呵呵,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既然葉蒼先生不在,各位列車團的朋友們到了,對于羅浮而言也算幸事。”
景元攤了攤手,神色略微嚴肅了幾分,緩緩開口道:“我想邀請各位作為遍歷此戰的見證,參與天舶司為陣亡者所舉行的「慰靈奠儀」。”
瓦爾特疑惑道:“「慰靈奠儀」?”
“此事著馭空司舵與幸存歸來的停云接度使主持,具體由她們來為各位朋友解釋吧,景元有要務在身,就不多做奉陪了。”
景元說著,雙手抱拳,再次與眾人道別,而后轉頭叮囑身旁的綠發狐人女子道:“馭空,這邊就交給你了,還有列車團所需的物資,讓鳴火商團按照清單上的明細送到星槎海來。”
“明白,將軍。”
馭空點了點頭,目送自家將軍火急火燎地離開之后,這才轉身與列車團眾人交談,告知與「慰靈奠儀」相關的活動和流程——
“所謂「慰靈奠儀」,用短生種的話來說,就是——葬禮。”
“只是對仙舟上的長生種而言,身后事一直是個遙遠又稀薄的概念。”
馭空目露復雜之色,凝視著面前的這一群令使,輕聲說道:“放在平日,魔陰身征兆出現前,便會有十王司的接引者將仙舟人帶入因果殿,留下生平經歷后歸于寂滅。”
“人們都習慣了以短促的「告別」代替儀式繁冗的「安葬」。”
“唯一看重身后儀式的,只有我們這些壽元有限的狐族人。”
沒有人打斷她的發言,也沒有人注意到一位白發女子的悄然離開,無聲無息。
在這與生死有關的沉重話題之下,即使是阿星和小三月也變得沉默,只是安靜地傾聽著馭空的發言:“而這一次的「慰靈奠儀」則更加特殊,因為【帝弓司命】和【壽瘟禍祖】的融合,那條新生的【豐獵】命途也具備了些許【豐饒】的特性。”
“承蒙葉蒼先生的瞥視與賜福,從今往后,即使是壽元短暫的狐人族也擁有了足以比肩仙舟人的壽命,以后注重「慰靈奠儀」的人,只怕會越來越少吧?”
談不上遺憾或者傷感,生離死別本就是人世間最為沉重之事。
馭空眼中所見,心中所想,不惟有狐人族這因賜福而獲得延長的壽命,還有在這一次災難中,數不清的云騎……或殉職,或墮入魔陰身,或者干脆就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甚至連因果殿都來不及收納彼等生平,便已經逝去了。
他們倒在了黎明的前夜,看不到曙光的破曉,更無法享受那朝陽籠罩之下的平和與溫暖。
“所有倉促而至的死亡、未能實現的愿望,都在提醒我們……長生種的生命依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有限片刻。”
馭空沒有過多地沉浸在傷感與緬懷之中,對于她而言,這場戰役過后最好的消息,便是得知了停云的相安無事,并與之重逢。
“我想讓那些逝去的人有個歸處——用天舶司的方式,用狐人的奠儀。將逝者們的遺物放上星槎,送出仙舟,航入恒星,與之同輝。”
“這不僅是安慰逝者,安慰那些不再能對我們說話的靈魂,也是在安慰他們留在塵世里的血親、摯友和所有仙舟住民……”
丹恒凝視著馭空的面容,緩緩開口道:“有什么事是我們能幫忙的嗎?”
“不,你們什么也不用做。”
馭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目光柔和地開口道:“作為終結這場戰亂、為羅浮帶來曙光的英雄,你們的到來,便是對于逝者們最好的悼念。”
阿星搖了搖頭,糾正了馭空話語中的紕漏之處:“不,他們也是英雄,他們理應被銘記與祭奠。”
三月七聞言,驚訝地看了身旁一本正經的灰發女子一眼,小聲道:“不得了,這么正經嚴肅的話竟然會從你嘴里蹦出來……”
“……”
短暫的沉默過后,馭空微微側身,點頭認可道:“你說得對,這也是我們為數不多,能為他們做的事情了……”
“總之,諸位,請隨我來。”
……
幽囚獄之底。
身著長衫的黑發男子蹲在黑暗的地牢深處,將一塊又一塊血肉不斷塞進自已嘴里,目露兇光,狀若瘋魔。
在他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武弁與囚徒們的尸骸。
而在他身后,背負白色棺槨的金發男子正微笑注視著他的背影,手中西洋細劍緩緩滴淌著鮮血,不急不緩地開口道:“作為最后唯二的【豐饒】令使……不知前輩有何感想?”
“吾師已經誤入歧途……吾,會糾正這個錯誤。”
那黑發男子神色陰沉地開口,嗓音嘶啞,臉上滿是鮮血與蠕動的血肉,而那些可怖的血肉正在與他的軀體融合,令他愈發強大、完整。
“吾已經壓制了這個小娃娃的意志,吾……乃倏忽!吾乃萬古!”
“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