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自破裂的神明之【卵】中流淌而出,覆蓋了匹諾康尼大劇院的廢墟,一路蔓延到了葉蒼腳邊,仿佛無窮無盡一般,依舊在向著遠方的城市延伸。
那漆黑腥臭的潮水,不知是那詭厄之神未能成形的軀體,還是在【腐敗】影響之下,【卵】中類似于“羊水”的物質(zhì)所化……即使身著【神鑄琥珀之王甲】,葉蒼也依舊感受到了被黑水沒過的足面仿佛發(fā)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
“這是……什么?”
他低頭打量著那如墨般的黑水,腦海中不知怎么的,浮現(xiàn)出了第一次前往【虛無】世界之時,與黃泉一同蹚過的冥河之水。
迷途的靈于三途川之上漫無目的的游蕩,而她則充當著擺渡人的角色,以那灰白之中微不起眼的一點緋紅,不知疲倦地引導著那些已逝的亡靈。
而后,他聽到了圣歌——
「樂園的神主啊!」
「吮吸此萬千子民的祈愿,撥動千萬心房的琴弦,」
「星辰勾勒指尖,揮引眾生的法與權。」
破裂的秩序之【卵】中并未如他所料想的那般掙脫出可憎之物,【卵】中的詭厄存在似乎依舊在逃避與他的正面沖突,似乎想要拖延到“孵化之日”的到來。
在他身前,諧樂鳴奏,扭曲的圣光再次從天幕落下。
而在他身后,漆黑的潮水席卷不夜的美夢之地,無數(shù)生靈的意識沉入那漆黑的水中,安詳溺斃,成為神明重塑【卵】的養(yǎng)料。
葉蒼無暇顧及身后的城市,因為在他身前,在那扭曲而灰白的圣光之中,一顆金色的頭顱顯現(xiàn)而出——
「多米尼克斯,你可聽見?」
「前路幽暗無處緣,」
祂的皮膚灰白,面部線條棱角分明,臉上戴著如翅膀般張開的金色對稱面具,那面具遮蔽了祂的雙目,令祂那不茍言笑的造型之中多了幾分神圣與恢弘的意味。
「所以權指向右,那渾噩的便凝聚成星河,」
「于是法指向左,那阻攔的便消散作云煙,」
祂的身體浸泡在黑水中,緩緩浮現(xiàn),纖細瘦長,鋼琴漆般的黑與鎏金般的鎧甲構筑成了祂的身形,與之一同具現(xiàn)而出的,還有一整座莊嚴而宏偉的唱詩班。
「美夢今日都成真,億與兆的舊法皆退卻不見。」
諧樂之聲戛然而止,而后世界歸于寂靜。
葉蒼微瞇起眼睛,毫無疑問,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便是那「諧樂眾弦」中的又一位【同諧】化身——「齊響詩班」眾愿之多米尼克斯。
說實話,他已經(jīng)開始對這些【同諧】的化身感到膩煩了,從「無限夫長」到「至福舞會」,再到現(xiàn)在的「齊響詩班」……這一個個的【同諧】造物仿佛狗皮膏藥一般,避之不及,殺之不盡。
就在他再次拉弓,準備一發(fā)光矢秒了這個勞什子的「齊響詩班」之時,一個低沉而嘶啞的聲音自那【卵】中響起——
「祂賜了世間眾人『意義』,天地萬物都造齊了。祂歇了一切創(chuàng)造的工。」
「然而,眾生復向太一呼告:『你以「秩序」為萬民定義,卻令我等曉得自已不過是你的傀儡!』」
「故在那日,萬眾集結一心,將神投入毀滅坑中。」
「事就這樣成了。這是第七日。」
「眾人大大歡呼,聲音震地。那時,晨星一同歌唱。」
「普世同諧,群星共熠,無上功德頌神主!」
「秩序已死!秩序已死!秩序已死!」
……
“終于肯現(xiàn)身了嗎?我還以為你要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呢。”
葉蒼冷笑一聲,而后緩緩浮上半空,身披王甲,手握帝弓,凝視那從【卵】中所爬出的漆黑人形。
那漆黑而污濁的人影呢喃著不知所謂的話語,腳下踩著那腥臭撲鼻的黑水,就這么輕飄飄地落在了「齊響詩班」眾愿之多米尼克斯的頭頂,而后抬起眼皮,與葉蒼對視。
“我知道你,來自異鄉(xiāng)的救世主。”
他輕聲開口,臉上的黑水逐漸褪去,露出一張俊美而平和的面容,淺藍微卷的頭發(fā)已經(jīng)變得干枯而褪色,耳下延伸出的鳥羽已然開始腐壞、潰爛。
他的腦后懸浮著漆黑破碎的神環(huán),這意味著他的缺陷、不完整,即使獲得了神明的偉力,踏上了【命途】的絕巔,他也依舊是那個未能成為神明之人。
“你知道我?那就好辦了。”
葉蒼分離帝弓,將詭刀搭在肩頭,平靜地與那俊美青年對視著,“星期日先生,我想……你應該有話想要對我說。”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從你這里得到一個答案。”
星期日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除了展現(xiàn)出自已的面容以外,那些漆黑腥臭的液體還在包裹著他的身體,甚至向著下方的齊響詩班」眾愿之多米尼克斯蔓延,將其裹挾其中。
葉蒼凝視著藍發(fā)青年的眼睛,胸膛中仿佛有怒火與郁氣涌現(xiàn),一字一句、沉聲開口道:“是誰……殺死了知更鳥?”
星期日再次陷入了沉默,那雙空洞無神的雙眸越過葉蒼的身軀,眺望遠方漆黑夜幕之下影影綽綽的城市,“答案,不是已經(jīng)顯而易見了嗎?異鄉(xiāng)人。”
而后,他給出了一個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
“是我。”
盡管心中早有猜測,但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聽到這兩個字從星期日的口中親口說出……葉蒼的瞳孔還是忍不住震顫了一下,而后再次變得晦暗、銳利。
“你,有什么想要解釋的嗎?”他再次開口,語氣已然變得頗為不善。
“我們是宿命的雙子,命中注定會有一人重拾【秩序】的神權,而另一人將投入【同諧】的懷抱……”
形容枯槁的藍發(fā)男子輕聲開口,空洞無神的雙眸竟是流露出了些微的掙扎與悲傷,“知更鳥必須死,唯有如此,我才能壓制【同諧】,為匹諾康尼編織這場【太一之夢】。”
星期日的話語戛然而止,他那無神的眸子逐漸變得銳利、瘋狂,死死盯著那試圖打碎夢境的黑衣青年,歇斯底里般地低吼:“她的死,沒有人比我更加痛苦!!你又知道什么?!”
“救世主?我問你——”
“白晝與黑夜相等嗎?”
“義人與罪人相等嗎?”
“倘若人生來軟弱——”
“弱者們又該從哪位神明處尋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