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深紅色線條如同暮雨自【虛無】的深空中灑落,劈頭蓋臉地砸向下方奔逃的二人。
白發青年頭懸漆黑破碎的聲波狀冠冕,手持造型獨特的暗琥珀色杖刀,渾身縈繞著血霧,一邊對抗著來自身后漆黑大日的引力,一邊向著遠離【虛無】的現實大步奔行。
而在他肩頭,同樣白發狂舞的女子屏息凝神、眼角淌出血淚,雙手輪動一把縈繞著【虛無】之力的太刀,刀身蔓延出橫亙不知多少萬里的粗糲血光,攜裹著萬道赤雷,如龍狂舞!
伴隨著她一次又一次精準而狂放的斬擊,所有臨近二人的【深紅】之線都被那刀光中所縈繞的【虛無】氣息所逼退——
在獻祭自身、更進一步地深入沉眠無相者(【虛無】IX)的陰影之后,而今的黃泉,在【虛無】命途之上行進的距離已經遠超所有行于死蔭中的自滅者。
正因為如此,本就強大的她,而今竟是能夠在葉蒼的配合下短暫地抗衡一條無主的【詭道】,即使那條【詭道】本身不以殺傷力見長,這也足夠駭人聽聞了。
“你……變得更強了。”
葉蒼的雙足重重踏在漆黑的水面之上,身形迅速向著外界沖刺的同時,不斷閃轉騰挪,操縱著那些如同魚群般環繞在兩人周身的琥珀色甲片阻攔越過黃泉刀光的【深紅】之線。
兩人的默契從未經歷過任何培養,卻仿佛與生俱來,刀氣與甲片飛舞之間,始終未能有一道【深紅】的細線越過兩人合力編織的防御網,進入他們的身體。
而在兩人身后,漆黑的大日沉默旋轉,投下侵吞萬物的死蔭。
那黑洞并不壯觀,也不慘烈,它很安靜,像一道孤零零的視線,看著奔逃的人兒……然后靜靜吞沒所有,予以冰冷、沉默的擁抱。
“小心,潮汐……要來了!”
黃泉忽然俯身,抓住了葉蒼的肩膀,沉聲開口。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下一秒,那來自【虛無】深處的引力驟然加劇,葉蒼猝不及防之下,奔行的步伐戛然而止,而后被一股無法抗衡的偉力迅速向著身后那輪黑日拉去!
噗——
他咳出一口鮮血,每一個毛孔都在向外噴涌著血線,但這卻并非是他被穿透身軀的引力波所重創,恰恰相反,這是他全力以赴的證明!
【獵王之血】在空中化作血霧,令他的速度激增,身體運動能力也大幅增長,轉瞬之間穩住身形,頂住了又一波【虛無】的潮汐之后,再次向著前方沖刺。
在此過程中,黃泉揮刀的動作也并未有絲毫停頓,依舊以縝密的攻擊對【深紅】的反撲嚴防死守。
兩人自死蔭之地行來,試圖奔向那屬于【存在】的現世。
但他們深入【虛無】太遠,早已迷失了方向,看不到一絲的光亮。
盡管葉蒼在進入這里之前,就已經在那處「星辰的時刻(錯誤之刻)」的大孔洞外留下了【狂獵】的標記,但因為【虛無】與【錯誤】的影響,這份標記的感應早已微乎其微,甚至不足以為他確認準確的方向。
如果繼續這么下去,找不到那處空洞所在的位置,那么毫無疑問,他和黃泉將會永遠迷失在這里,直至被【虛無】的陰影所徹底吞噬。
又或者,他將體內的四重【詭道】徹底融合,完成自身的升格,強行成為一位完整的詭厄之神,再以暴力將虛與實的邊境強行打通……
但那樣的話,【高維俯視者】和【永墮不死的詛咒】的特性能否抵擋住一位融合了四重詭災的詭厄之神的侵蝕,還是兩說。
至少,死亡回溯大概率是要廢了。
短暫的猶疑之后,葉蒼決定還是先堅持一段時間,至少現在他和黃泉的狀態還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而且萬一運氣好,一次就碰對了地方呢?
他如此想著,沒有片刻的駐足與停歇,繼續馬不停蹄地向著那大致可能的方向跑去。
眼下,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擺在了他的面前——
好消息是:經過先前那幾番【虛無】潮汐的牽引,【深紅】是沒有繼續追擊二人了,因為它又被【IX】給拉回去了。
壞消息是……他迷路了。
是的,雖然不用跟【深紅】和【虛無】拼死拼活了,但……如果無法逃出這里,一切都是白搭。
就在葉蒼暗自苦惱之時,黃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如夢方醒的朦朧:“你……不會是迷路了吧?”
“怎么可能?!”葉蒼嘴角一抽,卻依舊在嘴硬。
黃泉卻并未拆穿他這點歪膩的小心思,目光柔和,輕聲開口道:“還記得我們上一次見面時,我說過的那句話嗎?”
葉蒼微微一愣,而后回想起了那個溫柔和平靜的嗓音——
「如果你感覺自已將要迷失在這【虛無】的世界里,那就認準眼前的那一抹緋紅之色吧。」
「無論你身處何等深沉的【虛無】之中,我都會找到你……」
「然后,帶你回到【存在】的世界。」
白發女子垂下頭來,緋色的眸子柔和地凝視身下的青年,生長著赤色小花的手掌輕柔地拂過他的面頰,喃喃低語道:“這一次,是你找到我了呢……”
“所以,你也會帶我回到【存在】的世界……對嗎?”
葉蒼駐足停步,抬起的左手覆在了那只拂過耳畔的冰冷手背之上,目光逐漸變得堅定而決絕,“當然。”
只因他的眼中,已經看到了遠處陰影中的一點紅光,盡管微小、若隱若現,但它仍是這灰黑世界里,除了他和黃泉之外的……第三道紅色。
“哥們,是你嗎?”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沒有浪費這一閃而逝的“虛無道標”所創造的機會,渾身氣血涌動,本就恐怖的速度在脫離了黑日引力的核心區域之后,再次爆發,直接化作一道白光,直奔那紅光隱沒之處疾馳而去。
最終,他看到了那道正在彌合的裂隙,也見到了半邊身子都變得灰白的巡海游俠,直到此刻,他仍然高舉著手臂,用纏滿集真赤的義肢作為這道虛無孔洞的燈塔,指引著二人歸來的方向。
葉蒼的身形穿過裂隙,一把抓住了波提歐的肩膀,在后者驚愕的目光中,拉著他向「星辰的時刻(錯誤之刻)」之外急速遠遁。
直至徹底脫離了沉眠無相者的陰影,進入了「錯誤的時刻」之后的下一個夢境,他這才止住步伐,將波提歐甩在一旁的長椅上,一邊喘氣一邊微笑開口:“哥們,幫大忙了,大恩不言謝,下次請你當令使!”
波提歐:“???”
此時此刻,這位被【虛無】侵蝕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巡海游俠,摳破腦袋也想不到,葉蒼的這句“玩笑話”,其實并不是在開玩笑。
更無法想象的是——眼前這位略顯狼狽的黑衣青年,此刻給出的承諾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等到他回過神來,抬手揉了揉已經褪色的半邊身子和被葉蒼折騰得快要散架的身子骨,一句“他寶貝的”忍不住脫口而出。
而一直沉默坐在葉蒼肩頭的白發女子這才回過神來,撐著黑衣青年的肩膀從他肩頭躍下,收刀歸鞘的同時,將那一把略顯豪放的大太刀斜掛回了腰間。
“你還好嗎?蒼。”
她抬頭打量著身前的黑衣青年,看著他的白發逐漸恢復了熟悉的墨色,只是在那烏黑之中,屬于白色的“挑染”范圍卻是更廣了。
“我?挺好的,比起我,你更應該擔心自已的狀況。”
葉蒼聳了聳肩,在黃泉打量著自已的同時,他也在回頭觀察著對方,神色凝重地開口道:“你在【虛無】中待得太久了,【IX】的陰影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你,如果我再來晚一點,就算是將你的【存在】重新歸還于你……也無濟于事了。”
“你會徹底被祂所吞噬,成為祂陰影中的一部分,這……真的值得嗎?”
“就像那時的你有拯救貝洛伯格的覺悟一樣,我也有不得不這么做的理由。”黃泉平靜開口,在經歷了最初的迷惘和茫然之后,現在的她,已經再次變回了那個葉蒼所熟悉的自滅者——雷電·忘川守·芽衣。
“阻止一位詭厄之神在匹諾康尼的降生、為這個世界爭取時間只是其中之一。”
“為了終有一日能將那輪【虛無】之中的黑日斬落,我必須更加深入地接近祂、比任何人都接近祂……”
“好了,不用再說了。”
葉蒼抬手打斷了她的自述,搖頭道:“先在這里休整一下,等你調整好的自已的狀態之后,再將當時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吧。”
黃泉微微一愣,而后點了點頭,輕“嗯”了一聲,便也沒有繼續堅持,席地盤坐在了一旁的草地上,開始閉目調息,適應這具重歸【存在】的身軀。
“……”
葉蒼收回目光,回想起在拾集那些黃泉【存在】的碎片之時、自已親歷的屬于“雷電·忘川守·芽衣”的一生,輕嘆了一口氣。
那些瑣碎的記憶碎片中珍藏了她的全部過往,卻唯獨沒有匹諾康尼所經歷的一切。
現在的他,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芽衣的人,自然也知曉她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語,究竟抱著怎樣的覺悟與死志。
他轉過頭,和波提歐大眼瞪小眼,兩兩無言,一時間氣氛格外古怪。
后者忽然壓低了嗓音,鬼鬼祟祟地走到葉蒼身旁,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擠眉弄眼道:“哥們,她就是那位冒充巡海游俠的黃泉?我可以一槍愛死她嗎?”
葉蒼撇了撇嘴,攤手道:“你做得到的話,我絕不阻攔。”
“哈哈哈,開個玩笑,他寶貝的我當然知道自已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波提歐神色復雜地看著黃泉打坐冥想的背影,咬牙道:“能夠從【IX】那個小可愛的死蔭中走出的自滅者,真他寶貝的想想都覺得怪滲人的。”
葉蒼輕挑眉梢,反問道:“你不是有話想要問她嗎?等會兒我幫你開個頭?”
出乎意料的,這位性格張狂、大大咧咧的游俠此刻卻是忽然沉默了下來,短暫的思索之后,搖頭道:“已經沒有必要了——我知道了她為了這個寶貝的世界所做的一切,看到了她為那些死去游俠們付出的指引和守望,這就夠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來路,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冒充「巡海游俠」的名號……不過倒也沒關系,連我都能踐行正義,說明踐行正義的道路本來就不止一條。”
葉蒼明白了,“所以,你在乎的,只是她不能用「巡海游俠」的名號來胡作非為,但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就沒問題?”
“當然,畢竟這才是我們「巡海游俠」的老本行,不是嗎?”
波提歐單手叉腰,手指敲打著腰間左輪手槍的金屬槍柄,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鋒利的鯊魚牙,“不要懷疑,哥們,當你行走在正義的道路上,你就是「巡海游俠」!毫無爭議的「巡海游俠」!”
葉蒼:“……”
他沒有繼續接話,只是操縱著部分【狂獵】的血霧,幫助身旁的銀發牛仔驅散部分【虛無】的侵染。
為了替兩人扼守那條通往【存在】的道路,波提歐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甚至連最初約定的回報都未曾收取。
唯一的收獲,大概就只有來自葉蒼的一句輕飄飄的“玩笑話”,以及和二者之間的萍水友誼了。
“哥們,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察覺到自身的狀況已經恢復得大差不差了,波提歐也不矯情,徑直與葉蒼告別:“我不會假裝自已有把握和你再見……但如果我們再見,希望那時的我不是尸體。”
“等等,走之前拿上這個——”
葉蒼翻過手掌,將一顆以【獵王之血】凝聚而成的子彈遞給波提歐,簡單解釋道:“就當是餞行的伴手禮吧,里面封存著一發【巡獵】的光矢。”
波提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