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屯實邊令》的頒布與實施，如同在北境這片略顯貧瘠的土地上，投入了一劑強效的催化劑。
然而，其帶來的豐收與滿足，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時間的發(fā)酵與汗水的澆灌。
而就在五個新設衛(wèi)所剛剛打下地基、軍戶們剛剛播下第一季希望的種子時，另一股更加洶涌澎湃的糧食洪流，幾乎以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沖入了寒淵的體系。
這股洪流，來自南方，來自那片因戰(zhàn)亂、饑荒、雍王清洗而變得動蕩不安的土地——江南。
蕭宸派往江南的商隊，由夜梟暗中保護，打著各種旗號，原本的主要目的是采購鹽、鐵、布匹、藥材，以及搜集情報，尤其是關(guān)于“林家舊案”的蛛絲馬跡。然而，江南的局勢，比預想的更加糜爛。
于謙敗亡，余部星散，雍王勢力雖大，但其控制主要集中在幾個大城市和交通要道，對廣大鄉(xiāng)村和偏遠州縣的掌控力有限。
地方豪強、潰兵、匪幫、乃至趁亂而起的小軍閥，各自割據(jù)，相互攻伐，秩序蕩然無存。
加之雍王為籌集軍費、清除異己，橫征暴斂，許多地方已是十室九空，田地荒蕪。
但江南畢竟是魚米之鄉(xiāng)，底子猶在。
許多中小地主、富戶，在戰(zhàn)火中僥幸保住了部分存糧，卻面臨著有糧無處賣、有銀無處花的窘境。
本地的秩序崩潰，大宗糧食交易幾乎停滯。而周邊相對穩(wěn)定的地區(qū)，要么糧食能自給，要么路途遙遠、風險巨大。
糧食，在亂世既是硬通貨，也是催命符，囤積過多，反而容易引來覬覦和災禍。
就在此時，寒淵的商隊出現(xiàn)了。他們帶著北境特產(chǎn)的優(yōu)質(zhì)鐵器、鋼刀、毛皮、藥材，以及……硬邦邦的金銀。
更重要的是，他們似乎有門路，能夠?qū)⒋罅考Z食安全地運出江南，運往北方。
對于許多急于將存糧變現(xiàn)、換取保命武器或硬通貨的江南地主和商人而言，這無異于雪中送炭。
于是，一場規(guī)模遠超預期的糧食貿(mào)易，在江南暗流涌動的背景下，悄然達成。
寒淵的商隊，在夜梟的秘密網(wǎng)絡和部分當?shù)亍昂献髡摺钡难谧o下，深入江南腹地，以遠低于太平時期、但依然有利可圖的價格，瘋狂收購糧食。
稻米、小麥、豆類……一車車，一船船，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偽裝成其他貨物，或干脆趁夜走水路、險徑，繞過雍王勢力的關(guān)卡和沿途割據(jù)武裝的盤剝，艱難而堅定地向北運輸。
最初只是小批量的試探，隨后數(shù)量迅速增加。
寒淵設在江南的秘密貨棧幾乎被塞滿，不得不臨時租賃甚至購買更多倉庫。運輸?shù)膲毫Χ冈觯箺n幾乎動用了所有可用的隱秘線路和人脈。
風險也在加大，數(shù)支運輸隊遭遇劫掠，損失了部分糧食和人手，但總體而言，這條用金銀和膽量開辟的“糧食生命線”，在巨額利潤的驅(qū)動和嚴密的組織下，頑強地維持著運轉(zhuǎn)。
當?shù)谝慌^五萬石的江南糧食，歷經(jīng)千辛萬苦，最終通過秘密渠道，運抵鎮(zhèn)北新城新建成的巨型官倉時，整個寒淵高層都被震撼了。
這還只是開始，后續(xù)還有數(shù)倍于此的糧食正在路上，或已簽訂契約！
糧食，海量的糧食，如同金色的潮水，瞬間填滿了寒淵原本就因人口暴增而顯得緊張的倉廩。
新建的、用“石泥”混凝土加固的、可防火防潮的巨型糧倉，以驚人的速度被填滿。
韓烈?guī)е裾镜睦魡T，日夜不停地清點、入庫、登記，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臉上的笑容卻怎么也掩不住。
“王爺！爆滿了！官倉、備用倉、甚至臨時征用的部分堅固民房，全都堆滿了！”
韓烈捧著最新的入庫清冊，聲音激動得發(fā)顫，“江南的糧食還在源源不斷地運來！照此下去，到夏收前，我們的存糧，足夠現(xiàn)有軍民食用……兩年！甚至更久！”
兩年！這個數(shù)字，讓在場所有人，包括蕭宸，都感到了沉甸甸的踏實，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有了如此豐厚的存糧，寒淵將擁有無與倫比的戰(zhàn)略底氣。
可以支撐更龐大的軍隊，可以進行更長久的戰(zhàn)爭，可以應對更嚴重的災荒，可以吸引更多流民……糧食，就是亂世中最硬的拳頭，最穩(wěn)的根基！
“好！好！好！”蕭宸連說三個好字，眼中精光閃爍。
他沒想到，派往江南的商隊，在搜集情報、購買物資之外，竟能帶來如此巨大的意外之喜。
這既是雍王在江南倒行逆施、導致經(jīng)濟崩潰的結(jié)果，也是寒淵抓住機遇、敢于冒險的回報。
“立刻著手幾件事。”
蕭宸迅速冷靜下來，下達指令，“第一，對運回的糧食，嚴格檢驗質(zhì)量，分倉儲存，做好防蟲防潮。
第二，從即日起，適當提高軍糧和以工代賑的口糧標準，讓軍民吃得更飽，有力氣訓練和干活。
第三，利用這批糧食，在鎮(zhèn)北新城及周邊，設立‘平糶倉’，在糧價波動時平價出售，穩(wěn)定市場，惠及百姓。
第四，以此為本錢，繼續(xù)擴大與江南的貿(mào)易，不僅要糧食，還要盡可能多地吸納江南逃難的工匠、識字的文人、乃至……有經(jīng)驗的老農(nóng)。”
“王爺，是否要暫緩收購？存糧過多，也是負擔，且江南局勢若變，此路恐斷。”趙鐵提醒道。
“不，趁雍王無暇他顧，江南混亂，能收多少收多少！”
蕭宸果斷道，“存糧不怕多，只怕不夠。將來我們要養(yǎng)活的人，會更多。至于風險，加大夜梟在江南的投入，確保線路安全，必要時……可以適當支持一些與雍王不對付的地方勢力，讓他們給我們的商隊行個方便。”
他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圖前，手指劃過代表白水河和新建水網(wǎng)的藍色線條：“有了這些糧食，我們的水網(wǎng)、道路、新城、軍屯……所有計劃，都可以更大膽、更快地推進！
傳令各軍屯衛(wèi)所，安心墾殖，口糧保障加倍！告訴鎮(zhèn)北城的建設者們，糧食管夠，但要給我把城墻筑得又快又牢！
告訴講武堂和格物院的學子，安心讀書研究，寒淵不會餓著任何一個有用之才！”
糧倉爆滿，帶來的不僅是肚子的滿足，更是心的安定，是放眼未來的十足底氣。
寒淵這臺龐大的機器，在獲得了近乎無限的燃料補充后，必將以前所未有的功率，開足馬力，向著既定的目標，隆隆駛?cè)ァ?br/>江南的烽火與混亂，意外地成了滋養(yǎng)北境新生力量的豐沛養(yǎng)分。
這亂世的棋局，越發(fā)顯得詭譎而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