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邁得大!
一旁的劉東立刻眼睛一亮。
這話,明顯是帶著些挑刺的意思。
他當即余光悄悄向陳啟明投去,想看看他怎么應對。
“這一步邁的確實有些大。”可讓劉東沒想到的是,陳啟明聽到這話后,沒有辯解,而是坦率的點點頭,然后接著道:“但這不是腦袋一熱上馬的項目,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后的結果。青山縣是貧困縣,底子薄,但適合種中草藥,能有一個機會不容易!”
“而且,根據我們的市場研判,接下來會是一個中成藥高速發展的階段,中草藥產業也會有一個比較好的價格期。”
說到這里,陳啟明看著蘇晴,微笑道:“當然,關鍵還是我們能遇到蘇總這樣的仁商,愿意單獨拿出保證金,來確保哪怕是市場行情不景氣,農民種植中藥材的收入也不成問題,所以才讓我們有了放手一搏的底氣。”
古渝成聽到這話,不置可否的笑著點了點頭。
他來之前,仇常健已經跟他說過這邊的情況。
他自然知道,所謂遇到蘇晴這樣的仁商之語,純粹是胡說。
歸根結底,還是陳啟明在拿他自已的錢,來貼補青山縣的事業。
不過,就他看來,這事情看起來是好的,但目的不純,存了花錢買政績的嫌疑。
而且,開藥廠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要真金白銀的砸下去,他也很想知道,陳啟明這么干會怎么收場,是一地雞毛,賠個傾家蕩產,還是說,賺個盆滿缽溢!
“啟明同志,蘇老板,環保是底線,這個利華制藥廠,在環保上投入多少?”緊跟著,古渝成環視周圍,詢問道。
“按照我們和蘇總談出來的結果,占總投資的百分之十五,一百八十萬。”陳啟明立刻回答道:“污水處理設備是德國進口的,處理后的水質能達到國家一級標準。”
“一百八十萬,確實不少。”古渝成重復了一遍,忽然贊許道:“很多地方搞企業,舍不得在環保上投錢。你們能投這么多,難得。”
這話,聽起來像是表揚。
但陳啟明心中卻是一緊。
他知道,表揚過后,只怕就是重點要來了。
果然,古渝成笑了笑后,下一句就話鋒一轉,道:“但是,我來之前看過資料,你們青山縣為了引進這個藥廠,給了很多優惠政策,土地免費,稅收減免,這算是特事特辦吧?”
“是。”陳啟明坦然承認,點點頭道:“青山縣是貧困縣,基礎差,條件差,不來點特殊政策,吸引不了投資。沒有投資,就沒有就業,沒有稅收,老百姓就富不起來。”
“特殊政策可以給,但要有度。”古渝成語氣嚴肅起來,沉聲道:“我調研過很多地方,有些干部為了招商引資,不惜一切代價。土地白送,稅收全免,甚至環保都可以放松。結果呢?企業是來了,但帶來的不是發展,是污染,是債務,是后患無窮!”
“陳啟明同志,我想問問你。你們給這個藥廠的優惠政策,有沒有經過嚴格論證?有沒有考慮過長遠影響?有沒有可能,為了眼前的政績,透支了未來的發展空間?”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陳啟明。
古渝成這話,問得太尖銳了。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調研問話了。
這是在質疑陳啟明的決策,質疑青山縣的發展模式。
劉東心里暗喜。
他早就覺得陳啟明那套太激進。
現在被古省長當面質問,看你怎么回答。
關婷臉色微變,想要開口。
陳啟明卻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緊跟著,他朗聲道:“古省長,您這個問題問得好。我正好想向您匯報一下,我們青山縣的發展思路。”
“說。”古渝成面無表情道。
陳啟明不慌不忙,緩緩開口道:“古省長,青山縣的情況,您可能了解一些。國家級貧困縣,人口六十八萬,耕地少,山地多。十年前,年財政收入不到兩千萬,農民人均年收入不到八百塊,我去基層調研過,老百姓日子很苦,一些群眾一年到頭都吃不到幾次肉。”
“這樣的縣,要發展,僅靠農業這條路走不通,必須要有產業!但問題也在這里,窮地方想引入產業,就得給優惠政策,不然人家憑什么來你這窮地方?這也是大多數與青山縣處境相似的地區所走的路子!”
“但我們給的每一條政策,都經過嚴格論證。”
“土地免費,但有附加條件,企業必須承諾,優先收購本地藥材,優先雇傭本地工人。而且,土地只是使用權免費,所有權還是國家的。如果企業違規,我們可以收回。”
“稅收減免,是前三年全免,后三年減半。但減免的這部分,我們和企業簽了協議,企業必須將省下來的稅收,百分之五十投入研發,百分之三十用于員工培訓,百分之二十作為風險準備金。”
話說到這里,陳啟明看著古渝成,朗聲接著道:“古省長,我知道您擔心什么。擔心我們為了政績,不計后果。擔心我們給的政策太優惠,將來收不回來。擔心企業來了,污染了環境,榨干了資源,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這些擔心,我們都有。所以我們在制定政策時,把能想到的風險,都做了防范。環保投入,寫進了合同。如果企業環保不達標,我們可以單方面終止合作,并要求賠償。”
“就業承諾,寫進了合同。如果企業用工達不到承諾數量,我們要追回部分優惠政策;就連企業利潤,我們都做了要求,企業落地前十年時間,每年凈利潤的百分之二十,必須留在青山縣,用于擴大再生產或新建項目。”
“雖然當著女同志的面,這么說有點兒不文明,但坦白說,我們青山縣這次邁出的步子是大,可是,扯不到蛋!”
陳啟明說完,現場一片安靜。
古渝成看著陳啟明,目光幽幽,沉默少許后,沉聲道:“合同拿來我看看!”
“可以。”陳啟明轉頭看著蘇晴,沉聲道:“蘇總,辛苦你把投資協議拿過來。”
蘇晴當即笑著點點頭,然后便讓人去取。
幾分鐘后,厚厚一摞合同擺在了古渝成面前。
古渝成翻開,一頁頁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不是不滿意,是太滿意了。
這份合同,條款之細致,防范之嚴密,可說是他見過的合同之最。
既給了企業優惠,又綁定了企業的責任。
這讓他真的是有些意外。
要知道,他比旁人要更清楚這家藥廠的內情,這里面有陳啟明自已的出資。
按照正常情況,陳啟明作為幕后股東,又作為規則制定者,擬定的政策應該極度偏向他自身才對,可是,陳啟明卻沒有這么干,而是把他自已放在了合同框架搭起的籠子里。
這都讓他忍不住在想,難不成,這世上真有這種不把自已的錢當錢的冤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