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金筆在雷得水手里轉(zhuǎn)了好幾圈，最后還是沉甸甸地落在了桌面上。
他嘆了口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把那張?zhí)盍艘话氲膱竺硗频搅颂K婉面前。
“媳婦，這學歷……我真沒法填。”
雷得水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少有的挫敗感，“我要是填個小學肄業(yè)，人家學校能收咱兒子嗎？會不會給孩子丟人？”
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跟路霸拼過命，跟地頭蛇搶過地，哪怕是面對幾百號拿著家伙的混混，他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
可現(xiàn)在，面對這就幾行字的表格，他慫了。
他是真怕因為自已這個當?shù)臎]文化，耽誤了三個好兒子的前程。
蘇婉看著丈夫那副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溫柔地覆蓋在雷得水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上。
這只手，曾經(jīng)在寒冬臘月里給她洗尿布，曾經(jīng)在火海里把兒子托舉出來，曾經(jīng)一磚一瓦地為這個家打下了如今的江山。
“雷大哥，你這是干什么？”
蘇婉的聲音輕柔卻堅定，“英雄不問出處。你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你做人的道理、做事的魄力，比那些滿腹經(jīng)綸卻只會算計的人強一萬倍。”
她拿起筆，在父親學歷那一欄，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四個字：【社會大學】。
“這所大學，你修的是人生，拿的是滿分。”
蘇婉抬起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咱們?nèi)ッ嬖嚕康氖菍嵙Γ皇沁@張紙。要是這學校因為這個看不起咱們，那這破學校不上也罷！”
雷得水看著那四個字，又看了看媳婦那篤定的眼神，心里那股子熱乎勁兒一下子就涌上來了。
“行！聽媳婦的！”
雷得水猛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雖然還是有點歪，但精氣神全回來了。
“老子是社會大學畢業(yè)的，也是高材生！走，會會那個什么圣瑪麗去！”
……
圣瑪麗國際學校坐落在省城的東郊，依山傍水，環(huán)境清幽。
巨大的歐式鐵藝大門，兩旁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法式園林，紅磚尖頂?shù)慕虒W樓掩映在綠樹叢中，看著就不像是個學校，倒像是個國外的城堡。
門口停著的車，清一色的奔馳、寶馬，最次也是奧迪。
雷得水那輛加長林肯停在門口的時候，雖然夠氣派，但因為車牌號太過招搖（全是8），還是引來了不少側(cè)目。
一家五口下了車。
三個孩子穿著蘇婉特意定制的小西裝，打著領(lǐng)結(jié)，一個個精神抖擻，粉雕玉琢的，瞬間就吸引了周圍家長的目光。
“那是誰家的孩子？長得真好，跟畫報上似的。”
“那是雷氏集團的吧？聽說那個雷老板是個暴發(fā)戶……”
竊竊私語聲傳進耳朵里，雷得水把腰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一手牽著蘇婉，一手領(lǐng)著孩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面試地點在行政樓的二樓。
負責面試的，是學校的教導主任，姓王。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穿著一身刻板的灰色職業(yè)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嘴角天生向下耷拉著，透著一股子不好惹的刻薄勁兒。
她手里拿著雷得水交上去的報名表，眉頭越皺越緊，仿佛那是張擦屁股紙。
“雷先生，蘇女士，請坐。”
王主任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們一眼，語氣冷淡得像是機器人。
雷得水拉著蘇婉坐下，屁股還沒坐熱，王主任就把報名表往桌子上一扔。
“雷先生，您這個表格，填得很有意思啊。”
王主任推了推眼鏡，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社會大學】？我在教育界干了二十年，還從來沒聽說過這所學校。”
“還有您的職業(yè)，【個體戶】？”
王主任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刺，“雷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我們圣瑪麗。我們這里是國際學校，實行的是精英教育。我們的家長，要么是政界高官，要么是書香門第，或者是跨國企業(yè)的高管。”
“我們非常看重家庭氛圍和家長的文化素養(yǎng)。畢竟，言傳身教嘛。”
“您這樣的背景……”王主任上下打量了一下雷得水那身雖然昂貴但略顯浮夸的西裝，搖了搖頭，“恐怕很難融入我們的家長圈子，也會給孩子的成長帶來不好的影響。”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個沒文化的暴發(fā)戶，別來沾邊，拉低了我們學校的檔次！
雷得水那火爆脾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咋的？個體戶吃你家大米了？老子沒偷沒搶，每一分錢都是干凈的！”
雷得水站起來，那龐大的身軀像座山一樣壓向王主任，“你說我不夠格？那你說說，啥叫夠格？是不是得給你們學校捐棟樓才算夠格？”
“行！只要你收我兒子，老子現(xiàn)在就給你捐一棟！圖書館、體育館，你隨便挑！”
這種簡單粗暴的“鈔能力”展示，要是換了別的地方，可能就震住人了。
但這王主任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場面，她非但沒怕，反而眼里的鄙夷更深了。
“雷先生，請您注意素質(zhì)！”
王主任往后縮了縮，一臉嫌棄地捂著鼻子，“這里是學校，是神圣的殿堂，不是菜市場！有錢了不起嗎？我們圣瑪麗最不缺的就是錢！”
“我們要的是底蘊！是素質(zhì)！是文化！”
“像您這種以為有錢就能擺平一切的暴發(fā)戶心態(tài)，正是我們教育中最忌諱的！真的很抱歉，您的孩子，我們不能收。”
說完，王主任直接把報名表推了回來，那是赤裸裸的逐客令。
雷得水氣得臉紅脖子粗，拳頭捏得咔咔響。
他是真想把這個勢利眼女人的眼鏡給打飛！但他知道，這是學校，要是動了手，兒子的學就真沒戲了。
那種有勁兒沒處使的憋屈感，讓他難受得想吼。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蘇婉，緩緩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絲綢襯衫，搭配一條白色的闊腿褲，頭發(fā)簡單地挽起，整個人看起來既干練又優(yōu)雅。
她輕輕按住雷得水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她轉(zhuǎn)過頭，看向辦公室的門口。
那里，正站著一個金發(fā)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國老頭，正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
那是圣瑪麗的外籍校長，史密斯先生。
蘇婉微微一笑，開口了。
不是中文，而是一口流利純正的倫敦腔英語。
“Mr. Smith, I presume? It's a pleasure to meet you. I've heard a lot about your educational philosophy regarding 'holistic development', but it seems your staff has a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
（史密斯先生，我想是您吧？很高興見到您。我聽說過很多關(guān)于您“全人發(fā)展”的教育理念，但看來您的員工對此有不同的理解。）
純正的發(fā)音，優(yōu)雅的語調(diào)，得體的措辭。
這一開口，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
王主任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看著蘇婉。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個暴發(fā)戶的老婆，竟然能說出這么地道的英語！
史密斯校長也是眼睛一亮，大步走了進來。
“Oh! Madam, your English is exquisite! Have you lived in the UK?”
（噢！女士，您的英語太優(yōu)美了！您在英國生活過嗎？）
蘇婉從容地與校長握手，用英語繼續(xù)交談。
她沒有提雷得水的學歷，也沒有提捐樓的事。
而是從國際教育的趨勢，談到了因材施教的重要性，再談到了家庭教育中“愛與陪伴”遠比“學歷與職位”更重要。
她引用了西方的教育名言，也結(jié)合了東方的傳統(tǒng)智慧。
侃侃而談，不卑不亢。
那種自信的光芒，讓站在一旁的雷得水看得如癡如醉。
雖然他一句都聽不懂，但他知道，媳婦又在給他長臉了！
媳婦太牛了！
史密斯校長聽得頻頻點頭，臉上露出了贊賞的笑容。
“Excellent! Truly excellent!”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校長轉(zhuǎn)過頭，對已經(jīng)看傻了眼的王主任說道：“王，這位女士的教育理念非常先進，甚至比我們很多老師都要深刻。這樣的家庭，正是我們需要的。”
王主任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剛才她還在嘲笑人家沒文化、沒底蘊，結(jié)果轉(zhuǎn)眼就被人家用英語狠狠打臉。
但這女人心眼小，被當眾下了面子，心里那股子邪火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道：“校長，雖然蘇女士很優(yōu)秀，但那個雷先生……而且，我們招的是學生，不是家長。”
“如果孩子資質(zhì)平庸，甚至是頑劣不堪，那就算家長再優(yōu)秀，我們也不能收啊。”
王主任眼珠子一轉(zhuǎn)，計上心頭。
她看著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三個小家伙，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的笑。
“既然蘇女士這么自信，那我們就按規(guī)矩來。”
“我們要對這三個孩子進行現(xiàn)場測試。如果他們通不過測試，那不好意思，哪怕你們捐十棟樓，我們圣瑪麗也不收！”
王主任心里盤算著：這三個孩子是在農(nóng)村長大的，就算后來進了城，估計也是野慣了，能有什么才藝？只要出點難題，肯定能把他們刷下去！
雷得水一聽要考兒子，心里又有點打鼓。
他看向蘇婉。
蘇婉卻只是淡淡一笑，低頭摸了摸三個兒子的腦袋。
“兒子們，有人看不起咱們，覺得咱們是草包。”
“去，給這位王主任露兩手。”
三個小家伙對視一眼，眼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那是獵人看到了獵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