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看著老李頭一家子那副如喪考妣、徹底絕望又驚恐萬分的表情。
突然,“噗嗤”一聲,緊接著拍著桌子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
瞅你們那點出息!逗你們玩呢!還真當真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剛才那個強搶民女的惡霸不是他一樣。
笑聲戛然而止,將強行摟過來的李慧兩個姐妹推開,力道不大,卻帶著明確的界限感。
那對雙胞胎姐妹如蒙大赦,趕緊躲到母親身后,驚魂未定地偷眼看張偉。
張偉嘿嘿一笑,一把將還在發懵的李慧拉到自已身邊,讓她挨著自已坐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李慧這丫頭,雖然是個啞巴,但還挺懂事,伺候得老子還算舒坦。”
他語氣隨意,像是在評價一件物品,但話里的意思卻讓老李頭一家瞬間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那兩百塊錢彩禮,老子不退了!呶!”
張偉隨手把那卷皺巴巴的毛票扔回了桌上。
“這點零碎錢,你自個兒拿回去,該買鹽買鹽,該扯布扯布,別顯得老子好像多欺負人似的。”
張偉挺了挺腰板,努力擺出一副“講道理”的模樣,雖然效果甚微:
“我張偉在咱們紅星生產大隊,那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不是什么強搶民女的惡霸土匪!
你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躲在母親身后的李梅和李薇,眉毛一豎:
“還有你們兩個!
躲什么躲?
難道也是啞巴不成?
老子新女婿上門,一點規矩都不懂?
你!”
他指著大姐李梅。
“叫妹夫!
“你!”
又指向妹妹李薇。
“叫姐夫!”
李梅和李薇嚇得一哆嗦,哪里敢有半點忤逆,連忙怯生生地張嘴,聲音細若蚊蠅卻清晰可聞:
“姐…姐夫…”
“妹…妹夫…”
“哎!這就對了嘛!”
張偉這才滿意地應了一聲,臉上露出些許得意。
他大手伸進隨身挎包里,抓出兩大把水果硬糖,嘩啦一下放在桌上。
“一家人就不要那么生分!來,吃糖!甜著呢!”
他語氣豪爽,仿佛剛才那個拍桌子瞪眼要打包三個的不是他。
見老李頭夫婦還愣在原地,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張偉又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還愣著干嘛?幾點了?還不趕緊做飯去?想餓死老子啊?”
他指了指窗外院子里那只正在踱步的老母雞:
“我看你們院子那兩只雞養得挺肥,殺一只!給老子燉湯打打牙祭!”
接著又指了指自已帶來的那半塊煙熏肉。
“還有那個肉,炒一盤出來,多放點辣椒!”
他站起身,嫌棄地扇了扇鼻子面前的空氣,仿佛真聞到了什么怪味:
“你們家這屋子…嘖,待著不得勁。
老子出去溜達溜達,耍兩圈再回來吃飯。”
說完,也不等老李頭一家回應,揣著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晃晃悠悠地就出門去了。
張偉的身影剛一消失在門口,土坯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緊張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屋里一家子面面相覷,看著桌上那堆鮮艷的水果糖和那卷失而復得的毛票,就像做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噩夢。
老李頭夫婦倆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地上。
倆人互相攙扶著,臉上驚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
“走…走了…”
老李頭喃喃自語,手哆哆嗦嗦地抓起桌上那卷失而復得的毛票,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的是全家人的命。
那沉甸甸的二百塊彩禮錢,終于不用還了!
天知道這兩天他們是怎么熬過來的,吃不下睡不著,一聽到外面有動靜就心驚肉跳,生怕張偉這個煞神找上門來討債。
今天陳二狗兄弟倆來鬧,他們之所以硬扛著沒給錢。
除了確實沒錢,更深層的原因就是怕萬一給了,張偉隨后再來,他們拿什么交代?
得罪陳二狗,頂多挨頓打,丟點人;
可張偉…那是真能下死手啊!
前天晚上的慘痛經歷,現在想起來骨頭縫都還疼。
與父母的心有余悸不同,李梅和李薇這對姐妹花的注意力,很快就從恐懼轉移到了姐姐李慧身上。
“姐…”
李薇年紀小,膽子稍大些,最先湊過來。
她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李慧身上簇新的碎花上衣、筆挺的藍布褲子和那雙干凈的解放鞋,語氣里滿是羨慕和好奇。
“你這身衣裳…還有這鞋…真好看!
都是…都是他給你買的?”
李薇不敢直呼張偉的名字,只用“他”代替。
李梅也小心翼翼地靠過來,眼神里除了好奇,還有一絲擔憂,她壓低聲音:
“慧,他…他這么兇…
是不是…是不是經常打你?
我看爹娘都怕他怕得要死…”
她想起張偉剛才那副兇神惡煞、又要人又要錢的樣子,就忍不住發抖。
李慧被妹妹們圍著,看著她們關切又害怕的眼神,連忙搖頭,又趕緊點頭,急切地想表達什么。
她先是用力搖頭否認挨打,然后又指著自已的新衣服新鞋,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笨拙地比劃著,喉嚨里努力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買…給…我…”
“不…不…打…”
雖然聲音嘶啞微弱,吐字也極其不清,但確確實實是發出了聲音!
老李頭夫婦正沉浸在保住錢財的慶幸里,猛地聽到這動靜,都驚得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二女兒。
“慧…慧丫頭?你…你剛說啥?”
李慧娘顫聲問道,以為自已出現了幻聽。
啞了十八年的女兒,怎么會說話了?
李梅和李薇也驚呆了,瞪大了眼睛看著李慧。
李慧見大家都盯著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努力地,斷斷續續地表達:
“他…好…
吃…糖…
吃...肉…”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水果糖,又比劃了一下碗和吃飯的動作。
老李頭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扭曲的恍然大悟,喃喃道:
“還得是…還得是張干事牛逼啊…
這…這都能把啞巴打得…打得開口說話了?”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除了“打”,實在想不出別的能讓啞巴開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