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挨了罵,反而“噗嗤”一下樂了。
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渾樣,特意退后半步,裝模作樣的又看了兩眼,才一拍腦門:
“喲!瞧我這眼神!這不是林夫人嗎?”
“哈哈!對不住對不住,看岔眼了,我還以為是念北她哪個姐姐來瞧她了呢!”
張偉這話拐著彎,林夫人聽得一愣,火氣沒續(xù)上,倒被他后半句吸引了注意。
張偉眼睛毒,目光已經(jīng)落到林夫人刻意挽起袖子露出的那截手腕上,一塊嶄新的手表在陽光下反著光。
“嘖嘖,林夫人這氣色,可比上回見時好多了,紅光滿面的……哎喲!”
張偉像是剛發(fā)現(xiàn)新大陸,往前湊了湊,指著那手表。
“這手表,新的吧?看著就貴氣!”
這句話,可算搔到了林夫人的癢處。
她買這表有些日子了,可在廠里家屬院,那幫老娘們要么不識貨,要么酸溜溜說閑話,自家老頭子更嫌她亂花錢,沒給過好臉色。
這口氣憋了許久,沒想到在這破三合院門口,竟被這最看不上的二流子給點了出來。
她臉色瞬間由陰轉晴,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得意,把手腕又往前伸了伸,矜持的抬著下巴:
“算你還有點眼力見兒。大尚海來的,正兒八經(jīng)的‘鉆石牌’,名牌!你看看這兒,”
她用手指小心地點點表殼邊緣。
“這里還帶了點鍍金,講究著呢!”
張偉從善如流,歪著嘴笑,還真牽過林夫人的手腕,湊近了仔細端詳,那股認真勁兒,像是在鑒定什么出土文物。
“哎喲喂,”
張偉嘖嘖稱奇。
“這盤面亮堂,這針走得也穩(wěn)……嚯!這兒還帶日歷小窗口吶?這可高級了,林夫人,得花不少錢吧?”
這一連串的“專業(yè)”點評和驚嘆,就像給林夫人灌了一碗熱騰騰的蜜水,從喉嚨一直舒坦到心里。
那點子因為女兒被挑逗的怒氣和不甘,暫時被這突如其來的“知音”感沖得七零八落。
她笑得見牙不見眼,下意識的掃視了一圈周圍。
幾個卸貨的工人,還有不少幾個探頭探腦的后生,還有遠處幾個駐足往這邊瞅的年輕女工。
林夫人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張偉啊,這手表,可不是光有錢就行的。”
林夫人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帶著一種宣告式的得意。
“這得要特供的手表票!有錢沒票,百貨大樓柜臺里你都摸不著!咱們整個紅星市,你滿大街打聽去,能找出幾塊這樣的‘鉆石’?”
“那是,那是!”
張偉哈哈一笑,忽然把另一只胳膊的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
“伯母,您說的這個,別人可能不知道,我張偉門兒清!”
陽光下,他腕子上那塊表反射出截然不同的光芒。
金屬表殼線條冷硬簡潔,表盤是深邃的墨藍色,上面印著幾個清晰的羅馬字和一行小小的外文,指針纖細精準,整個表看起來比林夫人那塊輕薄不少,透著一種冰冷的現(xiàn)代感。
“瞧瞧這個,”
張偉把胳膊伸到林夫人眼前。
“小鬼子那邊的貨,西鐵城,聽說過沒?石英表!高級玩意兒,得用外匯券才能在大城市的友誼商店里買!”
張偉手指“噠噠”的敲了兩下表蒙子:
“看見沒?這玩意里邊裝了小電池,自已個兒就能走,準得很,一個月也差不了幾秒,根本不用像咱們這機械表,天天得上弦!”
“小鬼子壞是壞透了,可做出來的這東西……”
張偉搖著頭,一副不得不服氣的樣子。
“還真他娘的有兩下子,您看看這做工,這亮堂勁兒!”
林夫人那點因為“鉆石牌”而膨脹的得意,像被針扎了的氣球,噗的一下,漏了一半。
她的眼睛瞬間就被張偉腕上那塊表吸住了。
那表盤,那光澤,那“不用上弦”的神奇,還有“外匯券”、“友誼商店”這些透著遙遠洋氣和特權的字眼,無一不在沖擊著她固有的認知和虛榮。
她是個頂喜歡洋氣、追趕時髦的人,此刻只覺得自家手腕上的“鉆石”忽然間就黯淡、笨拙了幾分。
她不由自主的湊得更近,幾乎要趴到張偉胳膊上,眼神熱切,連稱呼都在不知不覺中變了:
“阿……阿偉啊,這,這東洋表……做得可真俊!我這手表都花了二百多塊呢,你這塊……怕是要翻上一番還不止吧?”
林夫人的語氣里充滿了驚嘆和打探。
張偉不動聲色的將胳膊往回抽了抽,順勢就把手表摘了下來,遞到林夫人面前。
動作自然,卻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劃清界限的意味。
他對這位風韻猶存的準丈母娘可沒什么多余想法,就算有,此刻也得藏得嚴嚴實實,這么多人看著呢。
張偉可不能壞了自已的名聲!
這跟小娘們的風言風語,張偉其實還挺得意的。
要是跟老堂客,也扯出閑言碎語來,那就有些膈應人了。
“伯母,這還真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兒。”
張偉壓低了點聲音,顯得神秘又透著能耐。
“主要就是難弄。不光要外匯券,還得托關系,欠人情……折騰一圈下來,足足花了我這個數(shù)。”
張偉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八”字。
“八……八百?!”
林夫人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尖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都快頂上……快頂上我家那老東西一年到頭不吃不喝的工錢了!”
震驚之下,她連自家老頭子的底都給抖了出來,心里那點比較的心思徹底沒了,只剩下對這件“奢侈珍寶”純粹的、震撼的圍觀心態(tài)。
一直站在旁邊,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的林念北,此刻只覺得腳下這塊地都要燒起來了。
親娘這副前倨后恭、圍著張偉那塊表嘖嘖稱奇的樣子,讓她尷尬得頭皮發(fā)麻,腳趾頭都能在鞋里摳出個三合院來。
她再顧不上別的,上前輕輕扯了扯林夫人的袖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懇求:
“娘……有話,咱們進院子里去說行不行?這……這么多人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