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文緩緩抬起頭來，渾濁的視線落在那張年輕而又俊朗的臉龐上。
恍惚間，他似乎突然回到了幾百年前，乘坐宗門的渡船前往天頂山參加辰平洲問道大會時的情景。
那是他與陳彥的第一次見面。
彼時的李浩文，對這位比自已還要年輕三歲的少年很感興趣。
因為李浩文并未從陳彥舉手投足間的表現(xiàn)，察覺到任何應(yīng)該屬于他這個年紀的少年天驕所普遍擁有的高傲和心氣。
反而更像是對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十分看重的同時，又帶著幾分忌憚與惶恐。
李浩文認為，這大概跟陳彥的出身有關(guān)系。
畢竟在一年前，他就只是個外院弟子，而且還被卷入外院大比的舞弊案中。
就算如今的他已然取得在空山宗年輕一代弟子當(dāng)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成就，但心態(tài)肯定還是很難能夠立即轉(zhuǎn)變過來的。
也許，自已能幫他一把。
當(dāng)時的李浩文如此想道。
恍如隔世。
如今的李浩文抬起頭來，看到的仍然是與幾百年前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的青年面龐。
只不過此時此刻的他，已經(jīng)沒有辦法從面前這位青年那波瀾不驚的臉上，察覺到任何他的心中所想。
因為，對方已經(jīng)是……
“陳真人。”
李浩文嘶啞的聲音響起。
站在他面前的那位身著素白道袍的青年就只是輕輕一笑，然后拉開桌前的椅子，在李浩文對面坐了下來。
“沒想到，真人您竟然還知道我年少時的糗事。”
李浩文略微垂下他那雙渾濁而又干枯的眼眸，將視線落往至陳彥那雙修長的手指上。
只見陳彥伸出他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在空中微微一提，這酒樓內(nèi)的天地靈氣便頃刻間往著他的指間匯聚，就只是一瞬而已，兩只酒碗便出現(xiàn)在了他的手上。
并非是取于儲物法寶當(dāng)中，而是憑空變出來的兩只酒碗。
仙人手段。
李浩文心想。
“聽說，當(dāng)年你離開渡蒼山后，曾經(jīng)又回去過一次南盂湖，在那里遇見了幾個渡蒼山上來的年輕人，還有玄生宗的何長老。”
陳彥將酒壇打開，清香甘甜的酒氣從中傳來。
他輕輕嗅了嗅，在過去的兩千年歲月里，他對這種味道再熟悉不過。
只不過，那已經(jīng)是并不存在的世界中，所發(fā)生的事了。
“確有此事。”
李浩文回答道。
緊接著，陳彥單手將面前的酒壇提起，將酒漿倒入面前的兩只酒碗當(dāng)中。
“然后，你把那些年輕人全都殺了。”
陳彥淡淡道。
“沒錯。”
李浩文沒有任何想要逃避自已當(dāng)初所作所為的意圖。
也沒有必要。
“為什么要殺了他們？”
陳彥動作輕緩的將一只酒碗推至李浩文的面前。
李浩文緩緩低頭，望著擺在他面前的那碗浮生醉，清澈的酒漿映出他的倒影。
頭發(fā)稀疏，丑陋無比，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他伸手抓住面前的酒碗，然后將其舉起，仰起頭來一飲而盡。
已經(jīng)有多少年，沒有喝過這空山宗的秘釀了呢？
在酒漿下肚的同時，無數(shù)畫面閃過李浩文的腦海當(dāng)中，而在他放下酒碗并且睜開眼睛時，坐在他對面的，就只有那位風(fēng)輕云淡的渡蒼真人。
一盞浮生醉，飲盡黃粱，終覺萬事空。
陳彥不語，也不再繼續(xù)追問下去，而是提起酒壇，再次將李浩文面前已經(jīng)空空如也的酒碗中倒上一碗酒水。
李浩文將他的干枯變形的手，朝著自已面前的酒碗再次伸去。
“何清泠隱瞞了真相，她說是一位邪修殺了那些年輕弟子，而她也已經(jīng)將那位邪修當(dāng)場斬殺。”
陳彥淡淡說著，隨后輕輕一笑：
“真是個自作聰明的傻孩子。”
李浩文伸往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然后呢？”
隨后，李浩文開口問道。
“凌玄真人顧景，知道這位玄生宗的何長老與我相識，所以前來問我要如何處理此事。”
陳彥說道。
“我說，隨她去吧。”
陳彥的目光落向面前的李浩文，稍微停滯片刻后，他開口調(diào)笑道：
“李師兄似乎很看重玄生宗的何清泠，這可不像是名震五域八荒的‘李殺神’啊。”
“當(dāng)年孔祖，曾經(jīng)托我多照看她。”
李浩文說道。
“像是孔真人會做的事情。”
陳彥笑著點了點頭。
“她不認為我是什么壞人，無論是盤龍教殺俘，還是青鵲國除匪，以及之后世間所流傳的各種事情，她都認為一切都只是那些說書先生為了吸引眼球所編造出來的故事，強加在‘李狗’的頭上，而不是真正的我。”
李浩文道。
“然后呢？”
陳彥繼續(xù)追問道。
“但我知道，我就是‘李狗’。”
李浩文平靜道。
他直視著面前酒碗當(dāng)中，清澈的酒水表面，所映出的自已的倒影。
骯臟而又丑陋。
但是他并未移開目光。
因為這的確就是現(xiàn)在的自已，所擁有的面目。
“宗門的岳師叔，在盤龍教殺俘時，曾經(jīng)跟我說過一句話。”
李浩文嘶啞的聲音繼續(xù)響起：
“他當(dāng)時跟我說，我們沒得選。”
“是嗎？”
陳彥應(yīng)聲道，安靜的聆聽著李浩文所訴說的話。
“但我現(xiàn)在覺得，雖被大勢所席卷，可發(fā)生的一切，都是我自已所做出的選擇。”
“所以，李師兄是后悔了？”
陳彥問道。
“或許吧。”
李浩文回答。
“但是有很多人，很多事，錯過了或者是做錯了，無論如何想要彌補，也終究都是完全無濟于事的。”
陳彥緩緩說道：
“不僅僅是你，李師兄……就連我也一樣。”
李浩文不語。
陳彥將他自已面前的酒碗拿起來，一飲而盡，然后又放下面前的酒碗，站起身來：
“那么，李師兄，我就先走了！”
一邊說著，陳彥一邊邁開腳步。
李浩文站起身來，想要朝著陳彥的方向作揖行禮，最后卻又被陳彥一把摁住，只好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真希望，以后還能再有機會跟你一起喝酒，李師兄。”
陳彥輕聲道。
他的話語，像是在對李浩文說。
又像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