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羨側身,讓開身后的路。
花園深處,有個白色的身影。
蘇靜笙順著石子路往里走,心跳莫名快起來。
繞過一叢灌木,她看見了那個人。
是個少年,穿著白色的毛衣,坐在輪椅上。
他背對著她,頭發有點長,軟軟地垂在頸后。
膝蓋上蓋著條淺灰色的毯子,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細長,骨節分明。
蘇靜笙走過去,走到他面前,然后她愣住了。
那張臉,清俊,蒼白,眉眼溫和,嘴唇沒什么血色,但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
眼睛看著她,很亮,里面有光。
她認得這雙眼睛。
“雨桐……”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又輕又飄。
裴雨桐。
不對。
少年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漾開,像春天的風。
“笙笙。”他叫她,聲音有點啞,但很溫柔,“三年多不見了。”
蘇靜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好想你。”他說。
蘇靜笙盯著他,盯著這張臉,盯著這雙眼睛,盯著這個人,不一樣了。
以前那個明媚的小公主不見了。
眼前是個少年,清瘦,俊秀,眉眼間帶著點病氣,但整個人透著一股干凈的少年感。
蘇靜笙終于發出聲音,“你怎么……”
裴清硯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坐下說。”
蘇靜笙坐下,盯著他。
裴清硯伸手,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已手心里,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比以前大了很多。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說,聲音輕輕的。
蘇靜笙點頭。
裴清硯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櫻花。
“從前有個漂亮的王后,懷了第二個孩子。”他開始講。
“國王很喜歡她,但后來變了心,喜歡上外面的巫女。巫女也懷孕了,她害怕王后又生下個有Alpha潛質的小王子,就給王后下了藥。”
蘇靜笙手指收緊。
“那孩子生下來,變成了畸形的雙性人。”裴清硯說,語氣很平靜。
“王后太害怕了,就對外謊稱,這是個公主。”
風穿過花園,櫻花落了幾片在他們肩上。
“小公主慢慢長大,扭曲的基因讓她分化成了Omega。”裴清硯頓了頓。
“所以越長越漂亮。”
“可她很痛苦,骨子里有Alpha的基因,有力量,卻要被迫接受Omega的身軀,還要接受這個世界對Omega隱形的羞辱。”
蘇靜笙眼眶紅了。
裴清硯轉過頭,看著她。
“笙笙,這些年,你在北歐推動ABO平權,我也不落下風。”
他咳嗽了兩聲,蘇靜笙連忙伸手拍他的背。
裴清硯握住她的手,“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跟著我哥去過一次邊境城市,那里有個地下市場,專門買賣Omega和Beta。”
蘇靜笙點頭。
“那個市場,已經被我毀了。”裴清硯說,嘴角彎起來。
“我還拿到了恢復基因的藥劑。”
他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很厲害。
蘇靜笙輕輕拍著他的背,眼淚掉下來。
裴清硯緩過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笙笙不哭。”他伸手,拇指蹭掉她臉上的淚,“我厲不厲害?”
蘇靜笙點頭,眼淚止不住,“厲害。”
“我們有一樣的理想,都做了自已想做的事。”裴清硯說。
“改變世界或許不在幾年,但總要有人為之努力,對不對?”
蘇靜笙握住他的手,“對。”
“你超級厲害。”她吸了吸鼻子,“成為你的朋友,我好驕傲。”
裴清硯笑了,像陽光穿過云層。
他動了動身子,把頭靠在蘇靜笙肩上。
“讓我靠一會兒。”他輕聲說。
蘇靜笙不動了,讓他靠著。
風輕輕吹過,櫻花落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裴清硯靠在她肩上,看著飄落的花瓣。
“笙笙。”他叫她。
“嗯?”
“我這個樣子,你喜歡嗎?”他的聲音很輕。
“會比喜歡裴雨桐,還要喜歡一點嗎?”
蘇靜笙愣住了,她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已肩上的少年。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小心翼翼,還有一點點不安。
蘇靜笙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忽然覺得他有些不對勁。
他的身體,太輕了,輕得不像一個少年該有的重量,整個人也孱弱地厲害。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怎么了?”她問,聲音有點抖,“裴清硯,你怎么了?”
裴清硯笑了笑,“這個基因藥,對身體的損害很大。”
“我現在好像,快死了。”
蘇靜笙低頭看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別怕。”裴清硯輕聲說,手握住她的手指。
“我好開心。”他說,聲音越來越輕。
“能最后看一看你。”
裴清硯抬起手,很慢,像用盡了全部力氣,指尖碰到她的臉頰,緩緩擦掉她臉上的淚。
“其實……”
其實,他見她的第一眼,就好喜歡她。
其實,他恢復之后,讓哥哥測過匹配度,和身為SSS的她,也有著百分之九十五的匹配度。
可惜他膽子太小了,哪怕是最后一面,他也不敢說。
裴清硯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從她臉頰滑落,垂在身側。
嘴角還帶著笑,閉上了眼。
“裴清硯?”蘇靜笙叫他。
沒反應。
“裴清硯!”
還是沒反應。
蘇靜笙眼淚止不住地流。
“雨桐。”她叫他,帶著哭腔,“裴雨桐。”
風穿過花園,櫻花落下來,落在他的發頂,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心。
他不會再動了。
遠處的柱子后面,裴子羨靠在那兒,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摘下眼鏡,抬手,擦掉眼角的淚。
花園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櫻花的聲音。
和蘇靜笙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