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楚清明隨薛仁樹返回東漢省。
飛機一落地,薛仁樹便直接前往省委,將蔣言達首長的指示精神,原原本本地向省委書記林正弘做了傳達。
傳達的核心就一點:抓經濟建設乃是我黨中心工作,但事關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布局的科技創新,同樣是核心驅動力,必須放在最優先的位置予以保障。省委要把握好這個度,統籌兼顧。
林正弘聽完后,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點頭表示“一定深刻領會,堅決貫徹”。
但他心里,卻像打翻了五味瓶,尤其是一股強烈的不爽和憋悶,揮之不去。
如今,南拓計劃,肯定是推不動了。
但想要取消?又談何容易!
畢竟,那是省委常委會的正式決議,白紙黑字,記錄在案。
而且,更為關鍵的是,這個決議,乃是他林正弘力排眾議,親自推動,一錘定音通過的,若是朝令夕改,轉頭就自已推翻了?那威信何在?臉面何存?
如此一來,他豈不就成了全省、乃至更高層面眼中的笑柄?
所以,綜上考慮,絕不能取消。
林正弘眼神閃爍之余,心里很快就有了計策。
他已經決定了——拖!
這個南拓計劃,就讓它好好地、冠冕堂皇地擺在省委的紅頭文件上,擺在市委市政府的規劃藍圖里。
只要不開工,不動土,不實際占用高新區發展空間,那就等于不存在。
嗯,文件可以是“正在推進”,會議可以是“正在深入研究”,論證可以是“正在不斷完善”。
而這,就是典型的拖字訣。它乃是體制內化解某些尷尬決議、應對某些強大阻力時,最常見也最穩妥的技巧。
將矛盾懸置,讓時間消磨,用程序消耗,最終使一項失去生命力的決議在無盡的“準備”和“協調”中自然風化,從而無聲無息地黃掉。
這樣,既能保全決策者的面子,又能達到實際否定的效果,堪稱一門經典藝術。
而薛仁樹在傳達完蔣言達首長的指示后,等了三天,遲遲未見省委就“確保高新區發展優先”或“調整南拓計劃”有任何明確的文件或會議部署出臺,心里便如明鏡一般。
林正弘這個老狐貍,果然玩起了這一手。
哼!想得美,你想拖?那要問問我,答不答應!
……
三天后,清晨。
梧桐市。
市政府秘書長龐澤腳步匆匆,敲開了市長顧清云辦公室的門,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不解。
“市長,我剛接到省政府辦公廳緊急通知,薛仁樹省長準備來我市調研,現在車隊已經在路上了,預計半小時后抵達。”
顧清云正在批閱文件,聞言筆尖一頓,抬起頭,眉頭微蹙:“薛省長竟然選擇這時候來調研?那他想調研什么內容呢?”
“這就不知道了,通知只說薛省長打算調研近期重點工作,特別是重大規劃落實情況。”龐澤小心翼翼地回答。
顧清云緩緩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目光沉凝。
薛仁樹這時候突然下來,意欲何為?
難道是為了給楚清明站臺?
他心下快速盤算,隨即又放松下來。
此時此刻,顧清云并不十分慌張。
因為,在他看來,他之前在常委會上壓制楚清明,乃是符合組織程序和權力運行規則的陽謀。
薛仁樹即便是一省之長,也不能無端干預市里正常的議事決策。
對了,更重要的是,他顧清云姓顧!
這乃是他最大的護身符和底氣。
薛仁樹想動他?
哼!沒那么容易!
“龐澤同志,你馬上通知所有在家常委,以及四大班子領導,做好準備,半小時后到高速路口集合,迎接薛省長!”顧清云恢復了鎮定,迅速下達指示。
龐澤點點頭,領命而去。
半個小時后,梧桐市高速路出口處。
以市委書記周洪濤、市長顧清云為首,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四套班子領導齊刷刷站成一排,神情肅穆。
不多時,一支由七八輛黑色轎車組成的省城車隊,打著雙閃,平穩駛出收費站。
頭車是一輛帶皮膚的大眾,閃著警燈,后面跟著幾輛考斯特中巴以及相關部門的公務車,陣仗不小。
隨著車隊停下,薛仁樹率先從考斯特車上下來。
他身后,省發改委主任邵先成、省住建廳廳長劉運升、省自然資源廳廳長趙立強、省財政廳副廳長吳明華等一行省直部門負責人也陸續下車,陣容堪稱豪華。
顧清云見此情形,心頭微微一凜。
薛省長此行,只怕是來者不善啊。
周洪濤和顧清云連忙迎上前。
“薛省長,歡迎您到梧桐市檢查指導工作!”周洪濤熱情地伸出手。
“洪濤同志,清云同志,我今天臨時決定下來看看,打擾你們了。”
薛仁樹與兩人握手,語氣平和地說道。
隨即,他目光掃過迎接隊伍里的楚清明,微微頷首。
而接下來的一分鐘里就是握手環節了。
禮畢。
薛仁樹開始講話:“同志們,我這次下來,除了調研,首先是要代表省委、省政府,對梧桐市,特別是對清明同志,提出表揚!”
刷!
隨著他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到了楚清明身上。
薛仁樹則是繼續道:“在面臨諸多困難和阻力的情況下,清明同志依然帶領梧桐市高新區的同志們,篳路藍縷,勇于創新,培育出了乾罡重工這縷的優秀民營企業,更取得了‘梟刺’這樣的重大突破!”
“這是什么精神?這是敢于擔當、勇于創新的精神!這是胸懷國之大者、服務國家戰略的精神!清明同志,不愧是我們省年輕干部中銳意進取、實干報國的優秀代表!”
伴隨這番高度肯定的話音落下,邵先成、劉運升等省廳領導的目光也都齊刷刷投向楚清明,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贊賞與羨慕,甚至是一絲結交的灼熱。
此次,楚清明在京面見蔣言達首長,并獲得高度肯定的消息,早已在省直機關小范圍傳開。
而此刻,薛仁樹對楚清明的當眾高調贊揚,更無異于官方認證。
所以,現在在邵先成這些人精看來,楚清明已不僅僅是一個政績突出的副市長,更是一顆已然躍出地平線、未來前程不可限量的政治新星。
此時不留下好印象,更待何時?
顧清云、鄭祖林、馮啟政等人站在一旁,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抽過。
薛仁樹這哪里是表揚楚清明?
分明是在用楚清明的煌煌政績,反襯他們之前打壓和排擠楚清明的短視與錯誤!
這是當眾打臉,而且還打得啪啪作響!
楚清明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態度謙遜:“薛省長過獎了。‘梟刺’的成功,是在省委省政府和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下,集體智慧的結晶,也是無數科研人員和一線工人拼搏的結果。而我只是做了自已分內的工作,還有很多不足,需要繼續向各位領導和同志們學習。”
薛仁樹滿意地點點頭,然后目光一轉,落在臉色有些僵硬的顧清云身上,淡淡的開口道:“清云同志,你來梧桐市也有一段時間了,你覺得清明同志這個搭檔,怎么樣?”
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問題,顧清云有些懵逼。
他自然沒想到,薛仁樹會有此一問。
而毋庸置疑,這個問題并不好回答。
當即,顧清云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肌肉微微抽搐著,語氣‘誠摯’地說道:“薛省長,清明同志政治堅定,能力突出,富有開拓精神,是我們市政府班子中非常優秀,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員。和他搭檔,我學到了很多,也深感榮幸。”
此刻的顧清云嘴上說著違心話,內心里卻猶如火山噴發,憋屈和憤怒幾乎要沖破胸膛。
薛仁樹這招太狠了,簡直是殺人誅心!
薛仁樹此舉,不止是當眾打了他的臉,還要逼著他親口說:“爺,您打得好!”
因為,夸贊楚清明這個讓他屢屢吃癟的對手,無異于將他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偏偏他還不能流露半分不滿。
這就是權力的游戲,當他背后的顧家光環暫時被更耀眼的國家功勛所壓制時,他也只能暫時低頭。
“好!難得清云同志有這樣的覺悟!”
薛仁樹似乎很滿意顧清云的回答,朗聲道:“說實話,像清明這樣的干部,就應該成為全市干部學習的楷模!清云同志,你們市委市政府要好好組織,在全市范圍內開展向楚清明同志學習的活動,學習他勇于創新、敢于擔當、服務國家戰略的精神風貌!學習成果,要及時上報省委!”
“是!薛省長,我們一定認真落實,精心組織!”顧清云幾乎是咬著后槽牙應承下來。
特么的!
讓他組織全市干部向楚清明學習,這不等于是在逼著他吃屎嗎?
可偏偏,這口屎他還不得不吃。
而且吃完了,還得夸一聲:真香!
一旁的鄭祖林、馮啟政等人,臉色已然灰敗,如喪考妣。
臥槽!
今天真是顏面掃地了!
而周洪濤、王守廉等人,此刻則是意氣風發,揚眉吐氣。
媽的!
楚清明太牛逼了!
一個“梟刺”的橫空出世,不僅瞬間扭轉了個人危局,更是直接將對手摁在了恥辱柱上,如今連省長都親自下場為他撐腰張目。
這翻盤手段,強悍如斯!
也就在這時,薛仁樹環視眾人,終于說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好了,客套話不多說。我今天調研的重點,就是你們梧桐市上報的,省委常委會已經批準通過的——南拓計劃!現在就帶我去施工現場看看,然后再把你們的實施方案、進度安排都詳細說一說。”
嗡——!
此言一出,現場頓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除了楚清明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玩味,其他所有人,尤其是顧清云,都懵了。
什么情況?
南拓計劃?
薛省長竟然要調研南拓計劃?
可這計劃不是因為“梟刺”和首長的指示,實際上已經等同于擱淺了嗎?
這樣一來,還調研個什么錘子?
顧清云腦子有點亂,一時摸不透薛仁樹的真實意圖。
只有楚清明的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看向顧清云微微顫抖的背影,眼神玩味。
如今,林正弘想玩拖字訣,把南拓計劃高高掛起,自然風化。
而薛仁樹,干脆就對癥下藥,直接祭出推字訣!
只要省委一天不正式發文否決或調整南拓計劃,那么這個計劃就依然是有效的省委決議,是梧桐市必須執行的政治任務!
顧清云作為市長,也是這個計劃的推動者,他就自然而然的成了第一責任人!
眼下,省長親自帶隊,相關省廳一把手全員到場,調研南拓計劃。
在這種情形下,看你顧清云能匯報什么?
匯報市政府拖著不辦?
匯報你顧清云陽奉陰違?
這樣一來,薛仁樹今天的調研,就能把顧清云與那個已經名存實亡的南拓計劃,一起推到熊熊燃燒的火爐里!
當然,這也是對林正弘的一次有效爆捶!
呵呵!
你林正弘不是想拖延嗎?
那我薛仁樹偏要大張旗鼓地來推動,從而讓你必須正面回應,拿出實際行動,自已把自已的臉抽腫。
這是陽謀。
是把顧清云和林正弘一起推向絞刑架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