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這句話一落下，不管他現在看起來多清俊，笑得多讓人心動，言昭還是整個人跟著顫了一下。
那些被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畫面，在這一刻又毫無征兆地翻涌上來。
混亂的溫度、過近的呼吸，還有失去節奏的瞬間，一股腦兒往她腦子里撞。
她下意識攥緊了被角，指節微微泛白，身體明顯繃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這一點反應，顧煜全看在眼里。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直接把心里的躁意也一并壓了下去。
他伸手，小心地握住了她攥得發緊的那只手。
言昭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低下頭，在她指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神比剛才清醒了許多，小心翼翼問：“昭昭，餓不餓？”
言昭連忙點頭，動作有點急，聲音也急：“……餓。”
顧煜看見她這副反應，唇角終于揚起了點弧度，語氣恢復成她熟悉的樣子。
“好。”他說，“我去給你拿吃的。”
……
肉糜粥還是溫熱的。
米粒煮得軟爛，肉剁得細碎，入口幾乎不用嚼，咸淡剛好。
言昭原本沒什么胃口，可第一口下去，就明顯感覺到身體一點點回暖。
她慢慢吃著。
接著是韭菜盒子。
外皮煎得金黃，邊緣微脆，里面的餡還冒著熱氣，她一連吃了兩個。
最后連那個肉包子也沒剩下。
等放下筷子，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那種虛浮感已經退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重新塞回了身體里，終于活了過來。
吃完東西，她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身體還酸，卻不再發冷。
她側著頭，看著顧煜在房間里來回忙。
他把碗筷收走去洗。
言昭這才注意到，床單和被套已經全換了，原來的也不在床邊，大概已經拿去洗了。
不洗也沒辦法。
那場荒唐，連痕跡都太明顯了。
只不過言昭盯著床鋪看了兩眼，腦子慢半拍地轉了一下，忽然想起顧煜之前不讓自己洗床單被套這件事。
難道……是因為兩個人會荒唐這么一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先否定了。
顧煜不可能提前知道她會被下藥，更不可能預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大概只是覺得今天天氣更好，換洗方便。
這么一想，她心里那點說不清的別扭，才慢慢散了下去。
……
言昭就這樣在床上躺了三天。
整整三天。
別說下地，連坐久一點都不行，稍微一動，身上就跟被人拆過又裝回去似的，又酸又疼。
顧煜學校也不去，說還在休息，然后每天把吃的喝的全送到床邊，還親自喂她。
言昭伺候慣了別人，現在被人伺候，那是渾身都尷尬。
可惜她每次拒絕，顧煜都會用其他辦法來喂她。
第四天一早，顧煜出去買菜去了。
門就被敲響了。
先來的是王家嬸子，后腳又跟著李家嬸子，兩人提著點東西。
她們進屋的時候，正好看見言昭躺在床上，臉色還有點白，被子蓋到胸口，連翻身都慢吞吞的。
王家嬸子當場就愣住了。
“哎喲，大妹子，你這是怎么了？”
李家嬸子更直接，一拍大腿，語氣里帶著點急：“我就說那天晚上動靜怎么那么大！我們在家都聽見了。”
“我也聽到了，大妹子，你這是跟他吵什么了？夫妻過日子，動手可不行啊。”
這話一出，言昭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一想到那些聲音、那些混亂，全被鄰里聽了個清楚，她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鉆進去。
一股熱瞬間爬了上來，一下子從脖子根沖到她耳尖，連頭皮都跟著發麻。
王家嬸子看她不說話，腦袋低著，以為是被自己說的。
兩個人開始苦口婆心地勸：“有什么事慢慢說，咱們女人得保護好自己，可不能受委屈。”
言昭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要是直接說不是吵架，那接下來就得說原因。
她只能順著話答應。
這一聲落下，兩個嬸子對視了一眼。
言昭低著頭不說話，在她們眼里，分明就是還在受委屈的樣子。
只是這種事，她們終究是外人，也不好再往深了說，只能在心里嘆氣。
而且現在言昭確實也不占理。
孩子一個都沒生，還跑去讀書，在她們眼里，本來就和尋常媳婦不一樣。
等到兩個嬸子離開，屋里剛安靜下來沒多久，顧煜就卡著點回來了。
他手上拎著好幾個袋子，大包小包的，一看就買了不少東西，放到桌上時還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言昭看見他進門，腦子里就不受控制地冒出剛才嬸子們說的話。
那晚的動靜，被人聽見了。
這一想，她是又氣，又羞。
言昭干脆一翻身，把被子往上一拉，直接蓋住了腦袋，連個眼神都不給他。
顧煜知道她已經醒了，本來還想著過來問問她感覺怎么樣，結果一回來就看見她這副反應，驚訝了一下。
他連忙放輕腳步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
“怎么了？是身體又難受了嗎？”他說著就要伸手：“要不要我給你再涂點藥？”
這句話剛出口，言昭只覺得臉上的熱意“蹭”地一下又炸開了。
開什么玩笑。
這藥怎么可能還讓他來涂！
她語氣又急又兇：“不用！”說完還不放心，干脆補了一句：“你現在離遠點。”
顧煜聽見她氣急敗壞的聲音，就知道她不是難受，是在害羞，這才松了口氣。
他隔著被子摸了摸她的腦袋，低聲哄了一句：“那昭昭乖，我去做飯。”
過了一會。
言昭在被子里緩了緩，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點別扭和羞惱壓下去。
再躺著也不像話。
她慢慢坐起身，皺著眉把衣服一件件穿好。
再矯情下去，指不定外頭人要說成什么樣。
更何況，她心里也急。
這幾天一耽誤，她就只上了一天課，后面全斷了。
前幾天還在盤算著考大學的事，現在別說大學，連眼前的日子都被拖住了。
醬也沒賣出去多少桶。
這么一想，心里那點亂七八糟的情緒被現實一壓，頓時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實打實的著急。
……
吃午飯的時候，顧煜就察覺出來了。
這女人又恢復成以前那副樣子了。
神情冷靜，說話利落，坐在那兒吃飯，仿佛這幾天什么都沒發生過，重新把“姐姐”的姿態拿了出來，穩穩地壓著他。
顧煜不喜歡。
以前兩個人什么都沒有的時候，他還能忍，現在都是真正的夫妻了，她還這樣若無其事，他反倒更忍不住。
于是手就不太老實了。
遞碗的時候碰一下，轉身的時候順手一帶，動作都不重，卻偏偏帶著點黏糊的意味。
言昭被他鬧得臉一下子就紅透了，偏偏還要裝作鎮定，最后實在忍不住，兇巴巴的來了一句：“你再碰我一下試試！”
話音剛落。
外頭正好有人路過，腳步一停，還特意往屋里看了一眼。
空氣瞬間一靜。
言昭：“……”
在鄉下，婆娘跟男人吵兩句、打兩下，能被笑話好多天。
現在她也知道城里人比鄉下人還嘴碎，一點風聲都能嚼出花來。
她嘆了口氣。
下一瞬，顧煜忽然伸手把她抱進懷里。
“你為什么總要看別人臉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貼在她耳側，“過日子是咱們的。”
言昭被他抱得一愣，下意識伸手去扒拉他。
顧煜沒動。
她抿了抿唇，語氣一下子硬了點：“還不是你太過分了！”
顧煜側過頭看她，離得很近，呼出來的熱氣在她耳尖上散開，低聲問：“我怎么過分了？”
言昭這會兒是真的想原地炸開。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人說話一套一套的，現在反倒像是把她繞進去了。
明明該心虛的是他，結果現在被堵得說不出話的卻成了自己。
言昭伸手用力去扯他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這一下是真使了勁。
顧煜猝不及防，被她直接拽開。
言昭趁機往前一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眉梢動了動，舌尖抵了下牙齒。
力氣這么足。
看來是恢復過來了。
這邊言昭剛走到外頭，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人叫住了。
“你好同志，請問一下。”
她一抬頭，就看見幾個人站在不遠處，清一色的中山裝，神情嚴肅，說話也利落，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
“你是顧煜同志的家屬嗎？”
雖然顧煜帶著言昭出去露臉，但大多還是不認識言昭。
現在問，只是覺得像。
這一句問得太突然，言昭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識打量了他們一眼，心里多了幾分警惕。
那幾個人見她遲疑，也沒有催，反而很快自我介紹了一句，說自己是京大的。
“這幾天顧煜同志沒在學校，他的家人來京市了，我們過來帶個話。”
言昭聽到這里。
家人？
她在聽見對方是京大的，連忙收起剛才的遲疑，點了點頭，“我是他的愛人。”
這句話現在言昭說的有點底氣了。
小心思不免讓她有點害羞。
言昭跟著把人領回家的時候，心里其實也在犯嘀咕。
顧煜的家人？
顧家能來誰？
顧家難不成還有她不認識的人？
她正想著，門一推開，顧煜已經從屋里走了出來。
看見她的那一刻，他臉上明顯一松，唇角先一步揚起來，眼神也柔了幾分。
沒想到她散心會這么快回來。
可下一秒。
他的目光越過她，看見她身后站著的那幾個人。
顧煜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隨即，那點松散和溫和被迅速收起，唇角還在，卻已經變成了那種標準又疏離的笑。
他站直了身體，語氣也跟著變得禮貌起來：“幾位怎么過來了？”
……
言昭踏進京大學校的那一刻，她臉色難看得厲害。
她是真的沒想到，來的人會是顧城。
不僅他來了，還帶著李玲來了，現在兩人直接找到學校去了。
言昭坐在那里，心里一陣一陣發冷。
當初在鄉下，她就是想著顧城已經得了絕癥，這事一旦鬧開，他在鄉下臉面盡失，只能拖著那副身體活活等死。
被日子一點點折磨完，也算是報應。
可現在，言昭是真的后悔了。
在鄉下的時候，就應該給他一包老鼠，直接把他弄死算了。
現在京大已經知道顧城是顧煜的親哥哥了。
這件事要是鬧的不好，會讓顧煜坐牢的。
顧煜注意到她一路低著頭，神情沉郁，像是在想什么。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收緊了一瞬。
現在兩人是真正的夫妻了，不管她心里面怎么想的，都不允許，現在只能想著他。
言昭感受到他握著的力度，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在外面甩開，而是任由他握著。
這個反應，并沒有讓顧煜高興。
反而讓他心里更沉了一分。
……
另一邊的房間里，顧城站著沒坐。
他慢慢掃了一眼四周，目光在窗戶、桌椅、墻上的字報上轉了一圈，嘴角扯出一點陰沉的笑。
“這小子，原來是在這么大的學校讀書。”他說著，語氣里全是嫉妒：“克死人的狗東西竟然活的這么好。”
旁邊的李玲低著頭，眼睛都不敢亂看。
在隊里她還能撒潑耍橫，可這是京市，她心里發虛，只能強撐著站著。
顧城身上那股散不開的臭味往外冒，她忍著惡心，還是下意識往他那邊湊了湊，想討個安全。
下一秒，顧城直接抬腳踹了過去。
“滾遠點。”
那一腳不輕，李玲被踹得踉蹌了一下，懷里的包裹也跟著掉在地上，東西散了一地。
顧城低頭看了一眼，冷笑一聲：“沒用的東西，老子的東西都被你丟了。”
李玲咬著牙，一聲不敢吭，只能蹲下去撿。
屋里的動靜不小。
粗重的罵聲一一句句往外冒，夾雜著拖拽、踢踹的聲響，混在一起。
那聲音黏膩又刺耳，像是喉嚨里卡著痰，說一句就往外噴一句，讓人下意識生出反胃的感覺。
門外的幾個人不由得對視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這真的是顧煜的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