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那邊，辦公室里燈光明亮。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紙張，指間夾著一根鉛筆，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一串?dāng)?shù)字接一串?dāng)?shù)字地落下，幾乎沒有停頓。
旁邊圍著不少人，全都下意識放輕了呼吸，誰也不敢出聲，目光緊緊盯著紙面，生怕錯過他寫下的任何一個數(shù)。
正當(dāng)顧煜筆下速度越來越快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鉛筆懸在紙上。
周圍的人以為他已經(jīng)算完，下意識往前湊了幾步。
哪知道顧煜站起身，抬眼看向不遠處站著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正是剛把言昭送回家的。
被他這么一看，兩人立刻站直了身體，連忙低下頭。
其中一人開口，語速很快，“嫂子在百貨大樓逛街，剛剛我們已經(jīng)把她安全送回去了，請顧教授放心。”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這都什么時候了，顧煜竟然關(guān)心的不是這個算法，而是問自己愛人的事情。
但是他們就算心癢癢，也還是都忍著。
顧煜聽完，神色沒有什么變化，只是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謝謝。”
那兩人連忙搖頭，“應(yīng)該的，都是我們該做的。”
顧煜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神情放緩了些，唇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你們可以先離開一下嗎？我想問他們一些家里的事。”
周圍的人對顧煜的規(guī)矩還是很清楚的，他們只能點頭應(yīng)下，陸陸續(xù)續(xù)退出了房間。
門合上后，屋里只剩下顧煜，還有那兩個人。
顧煜重新坐下，鉛筆被他隨手放在桌面上，視線落在他們身上，語氣不急不緩。
“能不能再說詳細點？”
那兩個人不敢有半點敷衍，事無巨細地說了出來。
而已經(jīng)離開房間的那幾個人，在走廊里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有些無奈，又帶著點了然。
最后有人輕聲笑了下。
“愛老婆……也算是好事吧。”
另一邊。
陳阿姨和衛(wèi)阿姨的丈夫，那兩位領(lǐng)導(dǎo)，也已經(jīng)聽說了情況。
他們知道自家媳婦已經(jīng)和顧煜的愛人熟悉起來，又清楚她們性子都溫和，做事有分寸。
兩人對視了一眼，心里那點懸著的擔(dān)憂，也跟著放松了下來。
……
夜里。
言昭躺在房間里。
房間很大，月光從窗戶折射進來，讓天花板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空曠。
床也很大。
她平躺著，整個人陷在柔軟的被褥里，也顯得四周空得厲害。
言昭這個時候就開始想的多。
比如她現(xiàn)在的日子，已經(jīng)和從前隔得很遠了。
上輩子，她是真的沒想過，會和顧煜過上這樣的生活。
不需要為吃穿發(fā)愁。
甚至連下一頓飯，都有人提前替她想好。
可人是會習(xí)慣的。
習(xí)慣身邊多了一個人，需要時間。
現(xiàn)在要重新習(xí)慣身邊沒有人，也同樣需要時間。
言昭側(cè)過頭，看著另一側(cè)空著的位置。
房間里沒有多余的聲音。
她忽然發(fā)現(xiàn)。
原來夜里，可以這么安靜。
言昭輕輕嘆了口氣。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逼著自己別再亂想，只想著早點睡著。
要是明天天氣好，就把今天買的新衣服全都洗了。
她又想起了那個被自己救下來的男人。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其實沒多想，現(xiàn)在回過頭，已經(jīng)有點后悔了。
人在絕望的時候，會想結(jié)束一切，好像也不算稀奇。
她離開之前，確實該多說幾句緩和的話，不該那么冷硬。
他……
應(yīng)該沒有再繼續(xù)做傻事吧？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又被疲憊慢慢壓了下去。
言昭的呼吸逐漸放緩。
沒多久，她就在這樣的靜謐里，沉沉睡了過去。
言昭并不知道，有個人在外面停下腳步，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這棟房子。
目光落在窗戶上，很久都沒有移開。
夜色一點點變深。
他站了許久，最終還是轉(zhuǎn)身離開。
次日。
言昭這一覺睡得很沉，大概是昨天折騰得有些累了。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jīng)很亮，透過玻璃落進來，晃得人一驚。
她猛地坐起身，心里一緊，連忙下床。
大門一打開，她就看到門口的凳子上放著一個飯盒。
蓋子合得整整齊齊，拿起來還冒著一點余溫。
言昭想起來昨天那兩個人說過，每天都會給她打飯。
她看著飯盒好幾秒，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沒想到人家真的給她送來了。
言昭也沒矯情，她直接吃了。
再把新買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有顧煜給她買的，也有她給顧煜挑的。
顏色和款式混在一起，堆了不小一摞。
她挽起袖子洗衣服，水聲斷斷續(xù)續(xù)響著，從早上一直忙到接近中午。
等最后一件擰干晾起來時，院子里已經(jīng)曬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繩子上掛著衣服，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
這時，那兩個阿姨又過來了。
一進門就看見滿院子的衣服，笑著問：“這么多衣服，都是你一個人洗的？”
言昭點了點頭。
“真能干。”
然后言昭這才知道，這兩個阿姨是專門過來喊她去參加社區(qū)聚會的。
說是這片區(qū)域的人難得湊一回，大家一起吃個飯，熱鬧熱鬧。
她沒想到還有這種事。
緊張感慢慢冒了出來，她第一反應(yīng)不是別的，而是有點怕自己去了會不會給顧煜丟人。
猶豫了一下，還是回屋換了套新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想學(xué)著顧煜之前替她整理時的那些手法，低頭擺弄頭發(fā)。
可怎么弄都不順。
不是松了，就是歪了。
她反復(fù)試了幾次，最后干脆放棄，只能把頭發(fā)高高扎成一個馬尾。
……
言昭跟著兩位阿姨過去的時候，也沒想到，會在這里看到一個熟人。
那人就坐在門口旁邊，臉色偏白，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最讓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神。
抬眼看人的時候，沒有溫度，視線黏得很緊，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怪異感，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盯住什么不肯放。
剛才那一眼對視，讓言昭后背莫名發(fā)涼。
她幾乎是本能地側(cè)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那男人也只是停了一瞬，便重新低下頭，握著畫筆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動作很穩(wěn)。
兩個阿姨看到他，也明顯怔了一下。
“謝家小子怎么出來了？”
語氣里帶著驚訝，還有一點不太明說的遲疑。
緊接著，言昭知道他叫謝臨，他的父親是首長。
她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言昭也是真沒想到，這個鬧著自殺的男人身份會這么高。
那她說出口的那些話，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只覺得更不合適了。
后悔的情緒一下子壓了上來。
她沒敢再看他，視線刻意避開，神情盡量放得自然，跟著兩位阿姨往里走，像是真的從沒見過這個人。
……
言昭本來只是想安安靜靜待著。
看看這個聚會是怎么聚的，認一認人，混個臉熟就好。
可她怎么都沒想到，會在轉(zhuǎn)身的瞬間，被人扣住了手腕。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帶著離開了人群，拐進一處沒人的角落。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言昭心口猛地一跳，抬頭看清眼前的人時，神色明顯亂了。
是謝臨。
他站得很近，擋住了光，陰影落在他眉眼間，那種冷烈的氣息壓得人不太舒服。
“你要干嘛？”
她聲音有些急，帶著沒來得及掩住的慌亂，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可惜后面是墻面，自己肯定逃不掉。
謝臨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依舊怪異，像是壓著什么情緒，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剛才在人前的疏離。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讓人心里發(fā)緊。
“你能觸碰我一下嗎？”
言昭只覺得這個人有毛病。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語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我有丈夫，請你自重一點。”
謝臨沒退，反而歪了下腦袋，動作有些不合常理，像是在忍著什么不適。
“我腦袋很疼，想讓你碰我一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diào)很平，聽不出求助，反倒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言昭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我又不是醫(yī)生。”
謝臨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yù)料到她會這么說。
“我知道，但你觸碰我，我腦袋不會疼。”
這句話說得太篤定。
言昭只覺得荒唐又莫名，心口發(fā)緊，連多一句都不想再聽。
她轉(zhuǎn)身就跑。
腳步又急又快，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那個角落，只想立刻回到人多的地方。
謝臨沒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停了幾秒，像是被什么東西突然抽走了力氣，抬手按住額角，悶悶地哼了一聲，隨后直接坐到了地上。
背脊貼著墻，呼吸壓得很低。
明顯是在強行忍著什么。
另一邊。
已經(jīng)跑回來的言昭，心跳還沒緩下來，只覺得整件事莫名其妙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她剛回到人群，就被陳阿姨和衛(wèi)阿姨注意到了。
兩人看她神色不太對，立刻把她拉到一旁。
“你跟謝家小子認識？”
言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救謝臨這件事說了出來。
說完，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位謝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之前，為什么會想著自殺？”
兩位阿姨對視了一眼。
沉默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謝臨這孩子，本來就很怪，從小到大，都喜歡做一些特別刺激的事。”
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無奈。
言昭也越想越覺得那個人不太對勁。
心里隱隱發(fā)緊，也沒了繼續(xù)待下去的心思。
她找了個理由，說家里還有事，客氣地道了別，很快就離開了聚會。
一路走回來，直到進了院門，她才明顯松了口氣。
熟悉的環(huán)境一下子把那點不安壓了下去。
她走到院子里，伸手摸了摸晾著的衣服。
還沒全干，帶著一點潮意。
言昭把注意力放回這些瑣碎的小事上，很快就把謝臨的事情拋到了腦后。
就在這時。
院門忽然被敲響。
“咚、咚、咚。”
言昭心里猛地一跳，整個人瞬間繃緊。
腦子里幾乎是第一時間閃過一個念頭——
不會是他吧？
她下意識環(huán)顧了一圈，腳步往一旁挪了挪，正準(zhǔn)備去拿點順手的東西防身。
下一秒，門外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嫂子？”
“嫂子在嗎？”
言昭整個人放松了下來。
她快步走過去，把門打開。
門外站著的，正是昨天那兩個男人。
這兩個男人是過來跟她說上學(xué)的事情。
言昭聽完他們的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晚上可以去上課。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也太合她的心意。
她幾乎是立刻點了頭。
那兩個男人看她這反應(yīng)，也跟著笑了一下，說晚上會過來接她，讓她提前準(zhǔn)備好。
交代完，兩人就離開了。
院門重新合上。
言昭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心情明顯輕快了不少。
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連同謝臨這個人，也被她徹底拋到了腦后。
她轉(zhuǎn)身回屋，把自己的書本一一拿出來，放到桌上。
……
顧煜這邊。
他坐在桌前，燈光冷白，紙頁鋪了一桌。
筆尖在紙上落下又抬起，數(shù)字與符號被反復(fù)推翻、重寫，算法已經(jīng)接近尾聲，可他的注意力始終無法完全收攏。
想念來得太兇。
不是偶爾浮上來那種，而是壓在胸口，越壓越重，幾乎讓人失去耐心的程度。
他想她。
想得發(fā)瘋。
明明已經(jīng)安排了人看著，可那點理智根本安撫不了情緒。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乖乖聽話。
不知道她有沒有亂跑。
不知道她現(xiàn)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會一個人遇到什么事。
這種不確定，讓他心底的煩躁一點點堆積。
顧煜很清楚，這邊的事情不能拖。
這套算法關(guān)系太重，對國家發(fā)展也很重要，所以他必須盡快寫完，不能有任何失誤。
可在推演的間隙，他的思緒已經(jīng)開始往別的方向延伸。
如果——
能隨時知道昭昭的位置。
如果能聽到她的聲音。
如果能在她離開自己視線的時候，依舊把她鎖在一個安全范圍里。
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停不下。
顧煜垂下眼，重新落筆。
紙面上的公式越寫越密。
而那條隱秘又危險的思路，也在他的腦海里，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