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四月,秦鉻去西地考察,司機和李昊坐在前排,車內鴉雀無聲,他們都知道自家老板現在聽不了噪音,只喜歡安靜。
西地的四月細雨朦朦,整座城市的建筑風格古風古色,隨處可見的飛檐斗拱、五脊六獸、白墻黛瓦。
跟東州相距不過一百公里,兩座城市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這天恰逢周末,輕軌出口等待拉客的出租井然有序,四月是西地的旅游高峰,很多在東州賺錢的市民都會選擇假期來西地放松休閑。
“擔心影響西地的生態,”中途,李昊低著聲匯報,“上面希望酒廠建在東州,他們會將西地的葡萄運輸過去,運輸費由他們承擔,若堅持將酒廠建在這邊,需要先解決排放問題,這邊的排放系統不如東州發達,保護建筑太多,沒辦法拆遷...更新的話,成本就太高了。”
秦鉻目光無神,不知落在哪里。
玻璃窗糊滿水滴,窗外斑駁光影,綠的樹,紅的花,熙攘的人群。
高大的爸爸抱著女兒,年輕的媽媽努力為他們舉高傘,爸爸將傘拿到手里,好像取笑了媽媽兩句,媽媽沒好氣的捶他,女兒在爸爸懷里笑的手舞足蹈。
秦鉻猝不及防的紅了眼。
心口的傷在一日一日加深,深到他習慣了這種疼痛,可還是會在目睹別人的幸福時,措手不及的潰爛。
李昊從后視鏡里悄悄窺他,忍不住跟著心傷。
能支撐自家老板活著的唯一理由,怕是只有趙海棠還活著的消息了。
車子開了一段,李昊望向窗外,下意識驚嘆:“好漂亮的園子。”
大片大片的海棠盛放在煙雨朦朧之下,花神好像格外眷顧這片水土,能將規模如此龐大的園林養得這樣精美。
秦鉻怔住。
“誰家的?”他嗓子有點啞,太久不說話了。
李昊查了下:“苗家,一共占地一千三百二十畝,幾乎囊括了所有的海棠種類。”
秦鉻:“去拜訪。”
“......”李昊頓了頓,以為自已聽錯了,“拜訪苗老爺子?”
“嗯。”
“...好。”
司機調頭回來,沿著導航把車開到苗家。
白墻黛瓦的中式建筑,門口兩只石獅子,看樣子有些年頭了,應該是祖上傳下來的宅子。
李昊前去敲門。
細雨沾濕頭發,空氣中蒙著雨水和花草的香味,肺腑跟著洗納一新。
管家過來開門。
李昊說了來意。
管家說:“我們家老先生不在。”
“......”李昊回頭看了自家老板一眼,又問,“請問老先生有歸期嗎?”
“沒有,”管家說,“去陪我們家小小姐了。”
說完,管家視線一移,停在幾米外的男人身上。
他很高大,瘦骨嶙峋,往那一站凈顯蕭條,都瘦成這樣了,臉部骨骼輪廓反倒顯出它的頂級優越。
人好看果然得好看在骨相上。
察覺到管家眼中那點微微愕然,秦鉻上前兩步:“你認識我?”
“不是,”管家抱歉,“我在電視上見過您,是您啊。”
秦鉻淡淡頷首:“方便留一個老先生的聯系方式嗎?”
管家說:“不方便。”
說到這,他認真道:“來找我們老先生幫忙的太多了,您見諒。”
秦鉻表示理解:“這些海棠,老先生愿意割愛嗎?”
“......”管家錯愕,“您想買我們家的海棠園?”
秦鉻點頭。
“那不行哦,”管家慌張道,“這可是我們家已故去的老太太鐘愛的,我們家老先生就指著這些花過呢,您可不能來欺負我們...”眼前這男人要真想要,他們可真保不住。
他是西地最大的投資商,是東西經濟示范區的話事人,商業有關都要經他手簽字批準,上面總會給他薄面的。
秦鉻微微皺眉:“沒想搶,只是我愛妻名字里有‘海棠’二字,看著喜歡。”
管家脫口道:“...真巧啊。”
“...什么?”
“哦哦,我說真巧啊,”管家忙不迭道,“您跟我們老先生一樣,喜歡海棠都是因為妻子。”
秦鉻沒再多說,淡淡道:“等老先生回來后,我再過來拜訪。”
“好的好的,您慢走。”
上車時,黑色的車頂上不知何時落了朵西府海棠,花朵顏色外深內淺,粉得可愛活潑。
秦鉻輕輕捻在掌心,表情霎時柔軟。
苗老爺子至情至性,當初選擇邢家聯姻,恐怕也是想借邢家背景保護自已孫女,同時留下這片海棠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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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六月,秦鉻突然從夢中驚醒,黑鐵在他懷里嚇了一跳,喵嗚喵嗚叫了兩聲。
秦鉻心臟跳得沉重,幾乎是驚慌失措的翻身下床,拿出趙海棠被邢飛昂救下來的照片。
再三確認她是活著的。
噩夢連連的深夜,任何東西都救不了他。
秦鉻害怕照片上的人不是趙海棠,萬一她沒被救下,萬一她沉入大海,萬一她待在大海深處等著他救...
他承受不住這個想象,也無法勸自已往好處想。
阿姨發現他時,地面上已經擺了幾個空酒瓶,空氣中酒精彌漫,過期的吸管糖只少了一條,他根本不舍得吃,怕吃完了再沒有人給他買。
阿姨著急打電話給巴搖。
“怎么又喝了,不能喝的啊。”
“我害怕,”秦鉻醉了,“萬一她沒上來,那里又黑又冷,我得去陪她,我要去陪她。”
這個念頭一起,秦鉻一秒鐘都坐不住。
車鑰匙都拎到手里,忽然想起趙海棠總念他開車不守規矩,秦鉻又把鑰匙放下,打了個車去了海邊。
司機師傅不大放心:“小伙子,這么晚了,你來海邊干嘛的?”
秦鉻沉默不言,付錢離開。
師傅喊道:“我報警了啊!!”
深更半夜,一身酒氣,一副不想活的樣子。
秦鉻跳上一艘停在岸邊的快艇,徑直開向了大海深處。
師傅真慌了,立刻報了警。
巴搖等人把秦鉻撈上來時,想狠狠揍他一拳,最終只踹壞了一張座椅:“你他媽又喝,又跳,我都讓人撈你幾次了!!!”
“我不是想死,”秦鉻意識不大清醒,喃道,“我過來找找她,萬一她在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