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這走廊的一側(cè)開著寬闊的窗戶，一層用魔力凝結(jié)成的屏障充當(dāng)著窗戶上的玻璃，讓走廊上的人可以看到窗戶對面的景象——他和琥珀在窗前停了下來，看向里面的房間，在那燈光明亮的會客室內(nèi)，他們看到了身穿一襲雪白衣裙的維多利亞女公爵，以及坐在女公爵對面的、身披黑色短袍帶著黑色軟帽的老人。

    他們正在房間里交談，走廊上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但可以看得出來那位老人顯得有點緊張，他一直在向維多利亞詢問著某些事情，而坐在他對面的女公爵則充滿耐心地做著回答，那位平日里很少有表情變化的北境統(tǒng)治者臉上甚至隱隱約約有一點微笑。

    琥珀看到這一幕分外驚訝，低聲驚呼起來：“哎哎，你看，那個冰塊臉的面癱治好了哎！！”

    高文聞言瞥了這個聯(lián)盟之恥一眼：“你敢當(dāng)著她的面這么說么？”

    琥珀頓時插著腰，一臉的理直氣壯：“廢話，當(dāng)然不敢，我又不傻。”

    “他的狀態(tài)看上去還不錯，比我預(yù)期的好，”高文沒有理會琥珀的bb，轉(zhuǎn)頭對身旁的赫拉戈爾說道，“他知道今天是我要見他么？”

    “他知道，所以才會顯得有點緊張——這位大冒險家平常的心態(tài)可是比誰都要好的，”赫拉戈爾帶著一絲笑意說道，“你知道么，他視你為偶像——哪怕如今失去了記憶也是如此。”

    “我知道這件事，他當(dāng)初跑去海上尋找‘秘密航路’還是因為想追尋‘我的腳步’呢，”高文笑了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感嘆，“也正是因為那次出海，他才會迷航到北極海域，被當(dāng)時的梅麗塔稀里糊涂給撿到逆潮之塔去……世間萬物真的是因果相連。”

    “世間萬物因果相連……曾經(jīng)某一季文明的某位智者也有過這種說法，很有趣，也很有思考的價值，”赫拉戈爾說道，隨后朝著房間的方向點了點頭，“做好準(zhǔn)備了么？去見見這位將你視作偶像崇拜了幾百年的大冒險家——他可是期待很久了。”

    “……說真的，我反而開始有點緊張了。”高文笑著說了一句，但還是邁開腳步朝著房門的方向走去，琥珀與赫拉戈爾也跟了上來。

    走到房間門口，高文停下腳步，稍微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和腦海中的思路，同時也輕輕吸了口氣——他說自己有點緊張那還真不是開玩笑，畢竟這情況他這輩子也是第一次遇上，這世界上如今崇拜自己的人不少，但一個從六百年前就將自己視為偶像，甚至冒著生命危險也要跑到海上尋找自己的“秘密航路”，如今過了六個世紀(jì)仍然初心不改的“大冒險家”可只有這么一個。

    想到這，他竟有了點第一次線下見粉絲的緊張。

    但屋里邊那位大冒險家肯定比他還緊張，所以高文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狀態(tài)，等到臉上肌肉放松下來之后，他便隨手推開了眼前那扇堅固的木門——伴隨著門軸轉(zhuǎn)動的輕微聲響，正在會客室里交談的維多利亞和莫迪爾便同一時間回過頭來。

    維多利亞第一個起身，向高文鞠了一躬之后提醒著身旁的先祖：“陛下來了。”

    莫迪爾的反應(yīng)慢了半拍，但在聽到身旁的提醒聲之后還是迅速醒過味來，這位大冒險家簡直像是不小心坐在火炭上一樣猛一下子便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笑容，卻又緊接著顯得手足無措，他下意識地朝著高文的方向走了幾步，似乎想要伸出手來，但剛伸到一半又觸電般收了回去，使勁在自己衣服上蹭來蹭去，嘴里一邊不太靈光地念叨著：“啊，等等，陛下，我剛和維多利亞聊完天沒洗手……”

    高文這邊也正邁出兩步準(zhǔn)備跟老人握個手呢，卻被對方這突然間一連串毫無規(guī)律的動作給打亂了節(jié)奏，整個人有點尷尬地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著莫迪爾的舉動，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開口：“不必這么緊張，莫迪爾先生——我是專門來看你的。”

    “哎您這么一說我更緊張了啊！”莫迪爾終于擦完了手，但緊接著又隨手召喚了個水元素放在手里使勁搓洗起來，又一邊走向高文一邊念叨著，“我……我真是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能親眼見到您！您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開拓者和最偉大的冒險家！我剛聽說您要親自來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魔法女神可以作證！我當(dāng)時簡直以為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場‘怪夢’……”

    高文聽著便忍不住表情怪異起來，心里念叨著魔法女神恐怕做不了這個證了，她現(xiàn)在天天被娜瑞提爾帶領(lǐng)的網(wǎng)管們在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里圍追堵截，要么就是跟另外兩個退了休的神明打牌下棋，最近一次給人做見證就是證明阿莫恩手里確實沒有雙王兩個炸……

    不過不管怎樣，在好生折騰了一陣之后大冒險家終于稍微放松下來，莫迪爾放掉了已經(jīng)被自己搓暈的水元素，又使勁看了高文兩眼，仿佛是在確認(rèn)眼前這位“皇帝”和歷史上那位“開拓英雄”是否是同一張臉孔，最后他才終于伸出手來，和自己的“偶像”握了握手。

    片刻之后，在維多利亞的提醒下，莫迪爾才終于將手松開，他坐在矮桌旁的一把椅子上，臉上帶著十分開心的笑容，高文則坐在對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并且沒有擦去手上的水珠。

    琥珀站在高文身后，維多利亞站在莫迪爾身后，赫拉戈爾看了看房間中氣氛已入正軌，自己這個“外人”在這里只能占地方，便笑著向后退去：“那么接下來的時間便交給各位了，我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就先離開一步。有什么問題隨時可以叫柯蕾塔，她就站在走廊上。”

    高文笑著點了點頭，一旁的維多利亞則開口說道：“辛苦您了，赫拉戈爾閣下。”

    龍族領(lǐng)袖離開了，會客室中只剩下高文等人，在開口交談之前，高文首先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琥珀，對眼前的老人介紹道：“這是琥珀，我的情報顧問，同時也是暗影領(lǐng)域的專家，我們懷疑你身上發(fā)生的事情和暗影領(lǐng)域的‘權(quán)柄’有關(guān)，所以我把她帶了過來。”

    “哦，哦，好的，”莫迪爾連連點頭，顯然他其實根本不在意琥珀是誰，隨后他指了指自己側(cè)后方的維多利亞，“您應(yīng)該知道她吧？她……”

    “當(dāng)然，我認(rèn)識她，”高文笑了起來，“她可是帝國的優(yōu)秀官員。”

    他話音剛落，腦海中 ，腦海中便直接響起了維多利亞的聲音：“先祖他還不知道我的全名，而且出于顯而易見的理由，我也沒辦法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

    “嗯，我知道，”高文心中作出回應(yīng)，同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緊接著便抬頭看向眼前的大冒險家，“莫迪爾先生，你應(yīng)該知道我親自來見你的理由吧？”

    “這……他們說是因為您很關(guān)注我身上發(fā)生的‘異象’，”莫迪爾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道，“他們說我身上的異常情況涉及神明，還可能涉及到更多的古代秘密，這些秘密足以驚動帝國上層，但說實話我還是不敢相信，這里可是塔爾隆德，與洛倫隔著一片汪洋，您卻親自跑來一趟……”

    “莫迪爾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自己的特殊之處，”高文不等對方說完便出聲打斷道，“發(fā)生在你身上的‘異象’是足夠讓聯(lián)盟任何一個成員國的領(lǐng)袖親自出馬的，而且即便拋開這層不談，你本身也值得我親自過來一趟。”

    “我？”莫迪爾有點無措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子，雖然有點魔法實力，但別的可就毫無長處了，連腦子都經(jīng)常不清楚的……”

    “你是一位偉大的冒險家，”高文鄭重其事地說道，“或許有些事情你已經(jīng)不記得了，但你曾經(jīng)為人類世界做出的貢獻在我看來已經(jīng)不亞于我那個時代的許多開拓英雄，如果當(dāng)年的查理見到你，怕是也會親自為你授勛敬酒的。”

    莫迪爾顯然沒想到自己會從高文口中聽到這種驚人的評價——尋常的夸獎他還可以當(dāng)做是客套客套，然而當(dāng)高文將安蘇的開國先君都拿出來之后，這位大冒險家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瞪著眼睛不知該做何表情，良久才冒出一句：“您……您說的是真的？我當(dāng)年能有這種功勞？”

    高文表情認(rèn)真起來，他盯著眼前這位老人的眼睛，鄭重其事地點頭：“千真萬確。”

    他知道自己的話對于一個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是誰的冒險家而言相當(dāng)難以想象，但他更知道，自己的話沒有一句是夸張。

    莫迪爾·維爾德，盡管他在貴族的標(biāo)準(zhǔn)看來是個不可救藥的瘋子和背棄傳統(tǒng)的怪人，然而以開拓者和冒險家的眼光，他的存在足以在歷史書上留下滿滿一頁的篇章。

    他一生的冒險成果無數(shù)，而在那本《莫迪爾游記》中，高文對其中印象最深刻，感受到觸動最大的一個段落至今記憶猶新——那不是什么驚險刺激的異域探險，也沒有奇詭恐怖的超凡生物和古代傳說，它只有一句話，卻可以被刻在歷史書上——灰山以北沼澤邊緣發(fā)現(xiàn)薯類植物，葉片灰綠色，耐寒易活，我覺得可以在寒冷地帶大范圍種植，已經(jīng)試吃過了，能夠果腹，沒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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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迪爾活躍的年代在安蘇立國一百年后，但當(dāng)時整個安蘇都建立在一片荒蠻的未知土地上，再加上立國之初的人口基數(shù)極低、新魔法體系遲遲不能建立，以至于即便國家已經(jīng)建立了一個世紀(jì)，也仍有許多地區(qū)處于未知狀態(tài)，許多動植物對當(dāng)時的人類而言顯得陌生且危險。

    是許許多多像莫迪爾一樣的冒險家用腳丈量土地，在那種原始環(huán)境下將一寸寸未知之境變成了能讓子孫后代們安居的棲息之所，而莫迪爾毫無疑問是他們中最杰出的一個——如今數(shù)個世紀(jì)光陰飛逝，當(dāng)年的荒蠻之地上早已處處炊煙，而當(dāng)年在《莫迪爾游記》上留下一筆的灰葉薯，如今支撐著整個塞西爾帝國四分之一的口糧。

    《莫迪爾游記》中驚悚刺激的內(nèi)容很多，令人沉醉其中的奇妙冒險數(shù)不勝數(shù)，但在那些能夠吸引劇作家和吟游詩人目光的華麗篇章之間，更多的卻是類似這種“枯燥無味”的記載，哪里有食物，哪里有藥材，哪里有礦山，什么魔物是尋常軍隊可以解決的，什么魔物需要用特殊手段對付，森林的分布，河流的走向……他或許并不是抱著什么偉大的目的踏上了第一次冒險的旅程，但這絲毫不影響他一生的冒險成為一筆偉大的遺產(chǎn)。

    然而這位大冒險家已經(jīng)把這一切都忘了。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發(fā)現(xiàn)過什么值得被人記住的東西，他只是覺得自己是個冒險家，并在這股“感覺”的推動下不斷走向一個又一個遠方，然后再把這一段段冒險經(jīng)歷忘掉，再走上新的旅程……

    莫迪爾笑了起來，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當(dāng)年到底都做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以至于能得到這種讓自己難以置信的評價，但高文·塞西爾都親口這么說了，他認(rèn)為這一定就是真的。

    他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開拓英雄和冒險家的肯定。

    “您才是最偉大的冒險家，”這位滿頭白發(fā)的老人開心地笑著，仿佛陳述真理般對高文說道，“或許我當(dāng)年確實有些什么成就吧，但我是在開拓者們所建立起來的和平中啟程，您卻是在魔潮廢土那樣的環(huán)境里披荊斬棘……”

    那是高文·塞西爾的功績。

    高文心中竟有一些尷尬，不由得搖了搖頭：“那已經(jīng)是過去了。”

    “如今您仍然在開拓前路的路上，”莫迪爾極為嚴(yán)肅地說道，“共同體聯(lián)盟，環(huán)大陸航線，交流與貿(mào)易的時代，還有那些學(xué)校、工廠和政務(wù)廳……這都是您帶來的。您的開拓與冒險還在繼續(xù)，可我……我知道自己其實一直在止步不前。”

    “沒有人是真正的止步不前，我們都只是在人生的中途稍作休息，只不過大家休息的時間或長或短。”

    “……您說得對，一個合格的冒險家可不能太過悲觀，”莫迪爾眨了眨眼，隨后低頭看著自己，“可我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這場‘休息’的時間已經(jīng)太久了……”

    高文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轉(zhuǎn)頭看向了站在自己側(cè)后方的琥珀：“你有發(fā)現(xiàn)什么嗎？”

    琥珀的目光落在莫迪爾身上，她的表情十分罕見的有點嚴(yán)肅，過了片刻，她才上前半步：“我確實感覺到了和‘那邊’非常非常微弱的聯(lián)系，但有些事情還不敢確定。我需要做個測試，老先生，請配合。”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輕輕搓動指尖。

    灰白色的流沙憑空浮現(xiàn)，如水般流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