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也不拆穿,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陛下過謙了。”
“有些東西,不在于顯露,而在于藏。”
“藏得越深,所圖越大。”
慶帝被這話刺得心中一驚。
這小子,話里有話。
每一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經線上。
不能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了。
再說下去,朕這點老底都要被他掀個干凈。
慶帝干咳一聲,強行轉移了話題。
“對了。”
“還有一事。”
“關于你和若若的婚事。”
慶帝從袖中掏出一份燙金的折子,放在石桌上。
“太常寺已經算過了日子。”
“下月初八,宜嫁娶,大吉。”
“也就是半個月后。”
慶帝看著李長生,語氣不容置疑。
“朕希望你們盡快完婚。”
“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聽聞此言,輪椅上的陳萍萍眼角微微下彎。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流露出一絲真切的喜意。
這門親事若是成了,李長生便在慶國立住了根基。
李長生看著慶帝那張看似慈祥的臉。
“遵旨。”
李長生微微拱手。
慶帝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里的魚竿。
“行了,朕還要釣魚,你們跪安吧。”
李長生也不多留,轉身便走。
陳萍萍雙手推著輪椅,朝著慶帝行了一禮,也跟著退了出去。
……
宮門外。
朱紅色的宮墻下,停著兩輛馬車。
一輛是定安王府的奢華大駕。
另一輛則是鑒查院那輛通體黑色的特制馬車。
李長生站在馬車前,并沒有急著上去。
他在等。
片刻后,輪椅碾壓青石板的聲音響起。
陳萍萍在影子的護送下,緩緩出了宮門。
見到李長生,陳萍萍揮手讓隨從退下。
影子也悄無聲息地隱沒在車后的陰影中。
“王爺。”
陳萍萍輕聲喚了一句。
李長生走上前,推起輪椅,沿著宮墻邊的樹蔭慢慢走著。
“陛下這招,是用心良苦。”
陳萍萍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這門婚事看似恩寵,實則是枷鎖。”
“陛下是想讓你深陷這潭渾水,好讓他拿捏。”
李長生神色平靜,腳步未停。
“我知道。”
陳萍萍抬頭,看了一眼李長生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
“王爺既然知道,為何還要答應得如此爽快?”
李長生笑了笑。
“陛下想給,我若是不接,豈不是不識抬舉?”
“況且,誰拿捏誰,還不一定。”
陳萍萍聽出這話里的自信,眼中的擔憂淡去了幾分。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輕輕摩挲著膝蓋上的羊毛毯。
陳萍萍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若是王爺不喜歡那丫頭,我倒是可以從中周旋。”
“想辦法把這門親事推了,或者換個人。”
李長生搖了搖頭。
“不必麻煩。”
“若若挺好。”
陳萍萍眉頭一挑,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調侃的笑意。
“王爺這就護上了?”
“還是說,王爺也看上北齊那位大公主了?”
“聽說那位大公主性子溫婉,容貌也是一等一的。”
李長生停下腳步,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際。
“大公主身份尊貴,若是做個側妃,倒也配得上我。”
陳萍萍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這口氣,還真是不小。
讓人家一國公主做側妃,也就這位敢說。
笑過之后,陳萍萍看著李長生的側臉,眼神逐漸變得恍惚。
這份傲氣,像極了當年那個人。
若是她還在,看到兒子如今這般出息,該有多高興。
要是能看到這一幕,哪怕是讓他現在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陳萍萍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底涌上一股濃濃的落寞。
“可惜啊……”
“小姐若是能親眼看到王爺娶妻生子,不知該有多好。”
老人的聲音有些顫抖,透著一股透入骨髓的悲涼。
李長生低下頭,看著輪椅上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這個為了葉輕眉,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的老瘸子。
“你想見她?”
李長生突然開口。
陳萍萍身子一僵,苦笑著搖搖頭。
“我做夢都想。”
“只可惜陰陽兩隔,怕是只能等我下去之后,再去向小姐請罪了。”
李長生伸手,按在陳萍萍的肩膀上。
“不用等下去。”
“母親已經蘇醒了。”
風,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陳萍萍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劇烈收縮。
原本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抓住了羊毛毯。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王……王爺……”
“您說什么?”
陳萍萍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出現了幻聽。
李長生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我說,她沒死。”
“就在王府。”
“醒了。”
陳萍萍的嘴唇劇烈哆嗦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兩行濁淚,毫無征兆地從眼眶中滾落。
順著那滿是皺紋的臉頰,滴落在衣襟上。
真的?
小姐真的還活著?
這怎么可能?
當年太平別院那場大火,他是親眼看到的。
可李長生是大宗師。
大宗師,不屑于撒謊。
更不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
“見……見……”
陳萍萍語無倫次,想要說什么,卻因為太過激動而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猛地抓住李長生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那雙眼睛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帶……帶我去!”
“求王爺……帶我去!”
李長生反手握住老人顫抖的手,微微點頭。
“走吧。”
他推著輪椅,轉身走向那輛奢華的王府馬車。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整個人都在細微地顫栗。
他不停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袍,又伸手去摸自己的頭發。
生怕自己這副殘破狼狽的模樣,驚擾了那個人。
影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馬車旁。
他那雙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也滿是震驚與駭然。
但他什么都沒問,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讓開了道路。
……
與此同時。
東夷城,劍廬。
海風帶著咸腥味,吹過這座屹立在海邊的草廬。
廬內沒有什么奢華的擺設,只有滿地的劍痕。
一個身穿麻衣的男子,盤膝坐在劍坑之中。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十幾封信件。
四顧劍手里捏著其中一封,眉頭緊鎖。
那雙仿佛蘊含著無盡劍意的眼睛,死死盯著信紙上的內容。
這些情報,是他最近動用所有暗線搜集來的。
就在這時。
一名身背長劍的弟子快步走進草廬。
他在劍坑外三丈處跪下,神色慌張。
“師尊!”
“出事了!”
四顧劍沒有抬頭,依舊盯著手中的信紙。
“慌什么。”
“天塌下來,有劍頂著。”
弟子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
“大師兄……不見了。”
四顧劍猛地抬頭。
眼中的劍意瞬間爆發,將手中的信紙絞得粉碎。
“不見了?”
“什么叫不見了?”
云之瀾是他的首徒,九品上的高手。
誰能動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