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進一座巨大的廠房。
廠房中央,圍著一大群衣衫襤褸、滿臉油污的工匠。
為首的一人正是公輸毅。
他此刻全然沒有了墨家宗師的風度,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里卻布滿了狂熱的血絲。
見到嬴云和扶蘇到來,公輸毅興奮地大喊:“侯爺!陛下!成了!這頭怪獸……它終于活了!”
他指著廠房中央那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個完全由鋼鐵鑄造的巨大機器。
它有著一個圓滾滾的巨大肚子(鍋爐),連接著復雜的管道和連桿,還有一個足有一人高的巨大飛輪。
“這就是……怪獸?”扶蘇疑惑地打量著這個鐵疙瘩。
“點火!”嬴云沒有解釋,直接下令。
幾名壯漢立刻將一鏟鏟精選的黑煤送入鍋爐底部的爐膛。
呼——
火焰升騰,鍋爐內的水溫急劇升高。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鐵疙瘩開始發出一種沉悶的震動聲,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它的肚子里蘇醒。
嗤——!
一股白色的蒸汽,伴隨著尖銳的嘯叫聲,從泄壓閥中噴涌而出。
“動了!動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那根巨大的連桿猛地一推,帶動著那沉重的飛輪,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哐當!哐當!哐當!
起初很慢,但很快,飛輪的速度越來越快,那種鋼鐵撞擊的節奏感,如同巨人的心跳,震得整個廠房都在微微顫抖。
扶蘇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滿是震撼與恐懼:“這……這是什么力量?里面關著什么妖魔嗎?”
“不,兄長。”嬴云大聲說道,試圖壓過機器的轟鳴聲
“這叫‘蒸汽機’。它不吃草,不吃肉,只吃煤和水。只要給它足夠的煤,它就能不知疲倦地日夜轉動,哪怕是一千匹馬、一萬個人,也比不上它這不知疲倦的力量!”
“它能做什么?”扶蘇大聲問道。
嬴云笑了笑,對著公輸毅打了個手勢。
“接——紡機!”
隨著一聲令下,工匠們扳動了一個巨大的離合器。
蒸汽機飛輪的動力,通過一根粗大的皮帶,傳導到了旁邊的一排排木鐵混合結構的機器上。
那是嬴云根據珍妮紡紗機改良后的“天工紡織機”。
嗡——!
剎那間,數十臺紡織機同時運轉起來。上面的紗錠飛速旋轉,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并沒有織女在操作,只有幾個工匠在旁邊巡視,偶爾接一下斷掉的線頭。
僅僅是一盞茶的功夫,一匹潔白如雪、質地緊密的棉布,就像流水一樣從機器的另一端吐了出來。
扶蘇徹底看傻了。
他記得宮里的織造局,哪怕是最熟練的織女,織這樣一匹布,也需要數日之功。
而在這里,在這個怪獸的咆哮聲中,布匹的生產竟然是以“刻”來計算的!
“兄長,你看。”嬴云拿起那匹還帶著余溫的布
“以前,我們的絲綢和麻布雖然好,但太貴,太慢。西域的普通百姓買不起,羅馬的平民也穿不上。”
“但現在,有了這個‘蒸汽機’,有了這‘天工紡織機’,我們的布,成本將低到令人發指!”
嬴云的眼中閃爍著商業帝國特有的冷酷光芒。
“我會讓天下倉,把這種布,賣到草原,賣到西域,賣到安息,賣到羅馬!”
“他們的織女,織一匹布要三天,賣一百錢。我們織一匹布只要半個時辰,賣五十錢,甚至三十錢,我們還有得賺!”
“到時候,全天下的百姓都會穿大秦的布。全天下的織戶,都會因此而破產。他們的國家將不再生產布匹,只能依賴我們。”
“這就是‘傾銷’。”
嬴云將布匹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們要用這些廉價的商品,去摧毀他們的手工業,去掏空他們的國庫,去把他們的人民,變成大秦商品的奴隸!”
“這,比紅衣大炮,更殺人誅心!”
扶蘇聽得背脊發涼。
他看著那個依舊在哐當哐當運行的鋼鐵怪獸,第一次感覺到,這種名為“工業”的力量,比千軍萬馬還要恐怖。
“十八弟……”扶蘇咽了口唾沫
“這東西,除了織布,還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嬴云指了指地下
“能把深礦里的水抽出來,讓我們挖到更深處的煤和鐵。能帶動巨大的鍛錘,鍛造出更堅硬的鎧甲和炮管。”
“甚至……”嬴云的目光看向遠方
“以后,我們可以把這個怪獸裝到車上,裝到船上。”
“讓車不用馬拉而日行千里,讓船無風自動而橫渡大洋。”
“兄長,大秦的蒸汽時代,來了。”
就在這時,一名黑冰臺的密探,神色匆匆地跑進了廠房,單膝跪地,呈上一份密報。
“啟稟陛下!啟稟監天侯!”
“北庭都護府急報!”
“冒頓大將軍的商隊,已從西域歸來!此次不僅帶回了數千車的黃金寶物,更帶回了一支……來自極西之地‘大秦’的使團!”
“他們自稱來自‘羅馬’,想要覲見東方的始皇帝!”
“羅馬?”扶蘇一愣,“他們也叫大秦?”(注:漢朝稱羅馬為大秦,意為像秦國一樣強大的國家)
“那是他們自抬身價。”嬴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們終于來了。”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煤灰,對扶蘇說道。
“兄長,走吧。讓我們去會會這些來自西方的‘客人’。”
“讓他們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天朝上國。”
......
咸陽城西門,今日格外熱鬧。
百姓們把寬闊的朱雀大街圍得水泄不通,爭相目睹那支從遙遠西域歸來的龐大商隊。
這支商隊足足有十里長。
前面的車隊裝著滿滿當當的箱子,那是從西域諸國搜刮來的黃金、寶石、香料。
冒頓這一趟,不僅把自己吃撐了,更是把天下倉的半個國庫都給填滿了。
但在隊伍的中間,有一群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深目高鼻,皮膚白皙,穿著奇怪的白色長袍(托加袍),頭上甚至還戴著橄欖枝編成的花環。
他們的護衛穿著鮮紅的披風,手持短劍和方盾,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驕傲與野性。
這就是羅馬共和國的使團。為首的一人,名叫馬可斯,是羅馬元老院的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