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霜正好也快撐不下去，就勢故作大方，揮手收回了這些鬼童女魂體內(nèi)的點點神識。
見她表露了善意，榮嫣便走上前：“先說好，想讓我等就此放下執(zhí)念被你超度，是絕無可能的，我們寧可魚死網(wǎng)破，也要報仇。”
明霜微笑：“那這么多年前，你們一直沒有走出梅林報仇，想必是身不由己吧。”
嘉慧見雙方終于肯好好談話了，神情現(xiàn)出歡喜，上前主動道：“是的，當(dāng)年玄女宮布下梅林中陣法，一是為了養(yǎng)護(hù)我等魂魄，二也是為拘束我等，不能走出梅林。”
榮嫣咬牙切齒道：“既救了我們，知道我們的冤屈，卻又不肯給我們報仇，玄女宮也是一群偽善的神仙罷了！”
嘉慧連忙搖頭：“不是的，玄女們只是不想我們多造殺業(yè)而已……而且，”她低頭，似有羞慚，“玄女要保大姜帝位穩(wěn)固，代代相傳，她們不會讓人傷害父皇的。”
“呵呵，那我們活得如此悲慘，死得如此悲慘，便是活該嗎？！”
嘉慧也面露憂傷，就算是她這樣純善又膽小的孩子，也是想要向太子討還孽債的。
明霜在旁道：“其實，這里面也是有緣由的，只是你們不知道而已。”
嘉慧好奇：“是什么緣由？”
榮嫣也瞪圓了一雙充血的眼望向她：“你快說。”
明霜便解釋道：“玄女們知你們的冤屈，但她們既是修士，便也要遵守女媧所立‘筑基不下凡塵’的規(guī)定，所以不能以修士之身，去殺凡人為你們報仇，只能先保住你們。”
榮嫣縱使有殺皇帝的膽子，卻也沒膽質(zhì)疑女媧娘娘，她恨恨道：“那為何又不放我們出去，讓我們親手報仇？”
“一旦放你們出去報仇的話，你們卻是鬼身，不受這條規(guī)矩保護(hù)，修士見了你們傷人，就可以輕易打散你們的魂魄，讓你們永世不得超生。”
榮嫣暴怒：“這規(guī)矩難道就是專門為難鬼的嗎？！”
嘉慧低頭：“若是實在為難，便算了……”
嘉敏搶步上來：“妹妹別怕，有我在，我以人身報仇，總管不到我頭上了吧？”
明霜一笑：“正是如此，諸位想要親手報仇，難上加難，但若是有人肯替你們報仇，此事就方便得多。”
嘉敏有些為難：“這……我殺太子，還容易些，以我目前勢力，公開奪儲之意，自然有人追隨，但對父皇下手，就是兩回事了——而同時對上那么多與梅林有關(guān)的顯貴，等于跟大半個朝廷作對，逆勢而為，智者所不取。”
榮嫣冷笑一聲：“呵，原也沒指望著外人幫我們這些世人所棄的孤女——”
端商此時上前道：“要不要考慮看看跟我契約？若是做了我的鬼仆，天下無人不可殺得。”
榮嫣打量了他半晌：“真是可惜了，你是個男人。”
她轉(zhuǎn)向明霜：“你說了這些，肯定也有你的目的吧？你說，你想要什么？只要放我們出去，我寧可報仇之后就被修士打殺，魚死網(wǎng)破，也好過在這里日日做小孩子的游戲！”
明霜向端商做個鬼臉，終于露出滿意的微笑：“我?guī)透魑粓蟪穑挥袃蓚€條件。”
“你說。”
“一是，報仇不得傷及無辜，我只殺你們的仇人本人，禍不及其家人，可能接受？”
“若是他的家人也作惡了呢？”
“那便也算在內(nèi)。”
榮嫣滿意一笑：“好！你再說第二條。”
“第二條便是，我想與各位結(jié)下契約：我會從這梅林大陣中解放你們，之后，在我?guī)湍銈儓蟪鹧┖拗埃瑫o你們尋找穩(wěn)妥的地方安身，請你們不要干擾凡世無關(guān)人等。而報仇之后，你們?nèi)粼咐^續(xù)生活在那處地方，就供我役使百年，若不愿，就受超度轉(zhuǎn)生，如何？”
聽了這條，端商差點問出來“你說的那個地方，該不會是萬魂幡中吧”，但他忍住了。
嘉慧先一步問：“若是做你的鬼仆，能不能常與我姐姐相見？”
“自然可以。”
“那我愿意！”
她身后的妍柔等等好多個女孩都怯生生飄上前來：
“除了報仇，我想知道我的身世，我爹娘是誰，有辦法嗎？”
“我還能再見親人一面嗎？”
“除了報仇呢？我們能有機會在京城逛一逛嗎？”
待明霜一一答應(yīng)有機會就會幫她們實現(xiàn)愿望時，她們便歡喜地同意了跟明霜契約。
榮嫣考慮的還要細(xì)致一些：“你要加上期限！不然，若是你拖著遲遲不去幫我們報仇，我們豈不是要被你困在絕地？”
明霜思索：“畢竟你們鬼數(shù)太多，我又有其他事務(wù)在身……三年為期如何？”
榮嫣與她身后的鬼童女們一陣細(xì)碎的竊竊私語過后，也都同意了。
明霜便往梅林中，她推算出來的陣眼方向走去。
端商等人與眾鬼跟在她身后。
明霜邊走邊道：“其實，今日我能來，多半也有玄女宮的縱容……當(dāng)年她們除了同情你們的遭遇之外，未必沒有為你們不平之心。因自身不能為，所以留待破局之人出現(xiàn)。”
端商向周圍望了一圈，嘴角微微一翹。
嘉慧開心道：“真的嗎？我就知道玄女娘娘們是最最好心的。”
榮嫣仍心有懷疑：“哦？你憑什么這么說？”
明霜走到一株梅樹前，停了步子：“證據(jù)就是，這里對你們的養(yǎng)護(hù)之陣，精細(xì)倍至，而禁制之陣，其實破解之法異常簡單——”
她伸出手，握住這株梅樹上的一根纖細(xì)枝條，輕輕折下。
而在這根枝條被折斷的同時，所有荒廢的梅園亭臺樓閣，一間間化作飛灰，回歸了本應(yīng)在烈火中焚盡的命運。
明霜感慨：“若非故意要留出線索，讓人了解你們的命運，玄女也不會將這些東西保留這么久。”
原本籠罩在梅莊之上的黑云散去，化作絲絲晶瑩細(xì)雨落下。
大陣被破，靈氣逸散開來，以這株樹為中心，梅林中所有的梅樹，都正當(dāng)時令般點點花開滿枝。
寒梅香氣清幽，飄散在林間，雨絲打在薄如蟬翼的花瓣上，更顯剔透。
縱然零落成泥，但待春再來，又是香如故。
而明霜手中折下的小小梅枝，也同樣盛開了。
端商心中一動，伸手將這梅枝接過，代替打碎的玉簪，替她挽在發(fā)上。
明霜疑惑地回頭與他對視。
端商本來不假思索便憑直覺如此做了，待接觸到明霜眼神，才忽然覺出自己舉動冒昧。
他將目光移開，假作若無其事，明霜卻看到他的耳朵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