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是萬鈞巨石砸落的轟鳴。
腳下,是整座山體不堪重負的呻吟。
黑暗與塵土,瞬間吞沒了一切。
程棟的第一反應,不是驚慌,而是順勢將靈動境的感知,催發到了極致。
在他的“視野”里,世界并未陷入黑暗。
無數的碎石、泥土,正以一種蠻橫的姿態,徹底封死了他們身后的退路。
那股屬于虎衛營統領李景的氣息,在洞口外一閃而逝,隨即被厚重的巖層徹底隔絕。
通道,塌了。
他們被活埋了。
然而,站在他身前半步之遙的顧四郎,卻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
這位燕王殿下,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頭頂那驚天動地的崩塌,不過是窗外的一場落雨。
塵埃落定。
死寂的黑暗中,只剩下兩人清晰的呼吸聲。
“他們倒是省了我們關門的功夫。”
顧四郎的聲音,平靜地在黑暗中響起,甚至還帶著幾分閑適的笑意。
程棟沒有說話。
他能“看”到,顧四郎的身上,那股浩瀚如星海的氣息,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根本不是陷阱。
或者說,是陷阱,但不是為他們準備的。
是顧四郎,借著李景的手,將自己和程棟,“關”進了這座后山。
“走吧。”
顧四郎率先邁步,向著更深邃的黑暗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回響得格外清晰。
程棟跟了上去。
隨著兩人深入,甬道兩側的墻壁上,一盞盞長明燈,“呼”地一下,自行亮起,將前路照得一片通明。
“李景以為,他拿到了圣旨,就能將我一軍。”顧四郎走在前面,像是散步,也像是自語,“他不知道,我等這道圣旨,等了多久。”
他想讓本王進來,本王,又何嘗不是想找個由頭,光明正大地進來,再順理成章地“失蹤”一陣子。
“李景封住的,不是本王的退路。”
正說著,甬道的盡頭,出現了兩道身影。
一人身穿儒衫,氣質溫文爾雅,正是聞先生。
另一人,則全身都籠罩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如同最純粹的影子。
“王爺。”
兩人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茍。
“嗯。”顧四郎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兩人,望向更深處,那雙一向慵懶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難以抑制的急切。
“如何了?”
聞先生抬起頭,臉上是狂熱與興奮。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甚至有些微微發顫。
“成了!”
“王爺,神心……活過來了!”
“那具圣宗古尸,已經開始……返生了!”
返生!
顧四郎的身形,猛地一頓。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星空,仿佛有億萬星辰,在同一時刻,被盡數點燃!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期待、激動、狂喜的復雜情緒,從他身上一閃而過。
他轉過頭,看向程棟,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程棟,走。”
“帶你去看一樣,足以顛覆這個世界的東西。”
穿過長長的甬道,繞過幾處復雜的機關陣法,來到一座巨大的地底空洞。
空洞的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的月光石,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下方照得亮如白晝。
而在空洞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平臺。
平臺之上,刻滿了繁復到讓人頭暈目眩的符文與陣列。
無數條纖細的金色絲線,從平臺的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平臺正上方,那懸浮在半空中的東西,是一具古老的尸體。
不,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尸體了。
他被無數條粗大的,閃爍著符文光芒的鎖鏈,以一個“大”字形,懸空吊著。
那具身體,原本應該是干癟、枯藁,如同存放了千年的木乃伊。
可現在,程棟卻親眼看到,那灰敗的皮膚之下,正有淡淡的,如同水銀般的微光,在緩緩流淌。
干癟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得飽滿、充實。
原本深陷的眼窩,塌陷的臉頰,都在這股神秘力量的滋潤下,逐漸恢復著生機。
最讓程棟心頭震動的,是那具身體的胸膛。
那里,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
一顆通體剔透,宛如由最純粹的光芒凝聚而成的心臟,正在那空洞之中,緩緩地,有力地,跳動著。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動,都仿佛踩在了天地的脈搏之上,讓整個地宮都隨之共鳴。
一股磅礴浩瀚的生命精氣,隨著每一次跳動,從那顆“神心”之中擴散開來,涌入古尸的四肢百骸。
在程棟的入微感知中,那畫面更加震撼。
他能“看”到,那顆神心,就是一個無窮無盡的生命之源。
它每一次搏動,噴薄出的都不是血液,而是最精純的,帶著某種至高法則的生命元能。
這些元能,如同奔騰的江河,沖刷著古尸體內早已枯竭的經脈,修復著他腐朽的臟腑,重塑著他壞死的肉身。
一個早已死去不知多少歲月的人,正在被強行拉回人間。
“這是……黑蓮教的……圣宗?”程棟的聲音,有些干澀。
他從黑蓮老母的記憶碎片里,看到過關于這位創教祖師的只言片語。
傳說,那是一位無限接近“神道段”的絕世強者,后來坐化于此。
“沒錯。”
顧四郎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這位燕王殿下,此刻正負手站在平臺邊緣,仰頭望著那具正在“復活”的古尸,眼神里,沒有敬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如同工匠在欣賞自己最完美作品般的癡迷與狂熱。
“一具最頂級的爐鼎,一顆奪自神魔的‘心’,再以這葬龍谷的千年地脈陰煞為柴,溫養了三十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終于,要熟了。”
他轉過頭,看著程棟,眼中的光芒,亮得驚人。
“程棟,你可知道,本王為何要費盡心機,做這一切?”
程棟沉默。
“因為這天下,病了。病入膏肓。”
顧四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
“皇權,世家,宗門,就像是一條條看不見的鎖鏈,鎖住了每一個人,也鎖住了這個世界。凡人段,超凡段,神道段……這條路,本不該如此艱難。”
“有人,在路的盡頭,砌了一堵墻。他們高高在上,享受著一切,卻拿走了后來者的梯子。”
他伸出手,指向那具正在復活的古尸。
“所以,本王要造一個‘神’出來。”
“一個屬于本王的,全新的神!”
“用他的力量,去砸碎那些墻,去扯斷那些鎖鏈,去把那些被拿走的梯子,重新奪回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半空中,那具古尸的眼皮,忽然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其微小的一個動作,卻仿佛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地宮中炸響。
聞先生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顧四郎臉上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看著那張逐漸恢復血色的臉,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時機,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