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之內,死寂如墳。
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氣浪,來得快,去得也快。
顧四郎就那么僵立在原地,雙臂微張,頭顱后仰,那顆剛剛被他吞入腹中的神心,此刻仿佛成了一塊烙鐵,將他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徹底凝固。
他那雙血紅的眼眸,空洞地望著穹頂之上那些柔和的月光石,沒有焦距,沒有神采,仿佛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美神像,華麗,卻死氣沉沉。
“王爺!”
聞先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驚惶。
他和影子同時撲了過去,一左一右,想要攙扶住顧四郎,雙手卻在距離他身體半寸的地方,被一股無形的,灼熱與酷寒交織的力場死死擋住。
那力場狂暴而混亂,根本不受控制。
“怎么會這樣?神心之力太過霸道,王爺?shù)纳窕瓯粵_擊了!”聞先生臉色煞白,說道。
他謀劃了三十年,推演了無數(shù)種可能,唯獨沒有算到,顧四郎會在吞下神心的第一時間,就陷入這種近乎“假死”的狀態(tài)。
這和計劃中,王爺煉化神心,一步登天,鑄就無上根基的劇本,截然不同。
程棟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靈動境的入微感知,早已化作一張無形的巨網(wǎng),將顧四郎的身體內外,探查得一清二楚。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顧四郎的體內,正上演著一場滅世之戰(zhàn)。
那片屬于顧四郎的,深邃浩瀚的星空,此刻正被一顆憑空出現(xiàn)的,燃燒著金色烈焰的“太陽”瘋狂沖擊。
神心,就是那顆太陽。
它霸道,蠻橫,帶著一種至高無上的神性意志,試圖將這片星空徹底焚毀,鳩占鵲巢。
而顧四郎的本命星辰,則在星海深處,結成一座巨大的星陣,死死抵擋著金色烈焰的侵蝕。
每一次碰撞,都有無數(shù)星辰黯淡、碎裂,化作齏粉。
同時,那顆金色的太陽,也被星辰之力磨滅掉一絲光焰。
這是一場神魂層面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戰(zhàn)爭。
顧四郎的身體,就是戰(zhàn)場。
一旦戰(zhàn)場崩潰,就是神魂俱滅的下場。
“轟隆——”
整個地宮,毫無征兆地劇烈搖晃起來。
穹頂之上,無數(shù)月光石簌簌落下,碎石與塵土如雨。
平臺上的彌天大陣,那些剛剛還光芒璀璨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陣法各處,都有元氣失控的跡象。
失去了神心這個核心,又被顧四郎體內那混亂的氣息一沖,這座運轉了多年的大陣,終于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必須馬上離開這里!”聞先生當機立斷,聲音嘶啞地吼道,“此地已經(jīng)暴露,山體即將徹底坍塌,再不走,我們都要被活埋!”
影二話不說,雙手結印,一股陰冷詭譎的力量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強行在那混亂的力場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程棟將顧四郎僵硬的身體,一把扛在了肩上。
“走!”聞先生對著程棟低吼一聲,轉身就要朝一個方向奔去。
“等等,”程棟開口,聲音很平靜,“地宮里還有其他人。”
他雖然不是什么爛好人,卻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那些為顧四郎賣命的人,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被活埋。
聞先生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程棟一眼,那眼神復雜至極。
“地宮核心,除了我們,只剩下不到十人。他們進來之前,都簽了生死狀,也拿了足夠家人富貴三代的金銀。”
“他們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與此地共存亡。這是他們的榮耀。”
好一個“榮耀”。
程棟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你們一定有別的通道可以出去。”
李景既然能找到這里,就說明入口早已暴露。
顧四郎這種心思縝密到可怕的人,怎么可能不給自己留一條后路。
聞先生深深地看了程棟一眼,沒有否認。
“跟上!”
他領著扛著顧四郎的影,朝著地宮深處一處毫不起眼的石壁沖去。
程棟緊隨其后。
只見聞先生在那石壁上,叩擊了九下。
“咔嚓……轟隆隆……”
石壁向內凹陷,旋轉著打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更加幽深狹窄的密道。
三人魚貫而入。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瞬間,身后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地宮徹底崩塌,無數(shù)噸的巖石與泥土,將那座平臺,那具圣宗古尸,以及所有的秘密,永遠地埋葬在了山腹之中。
……
密道崎嶇,盤旋向下,又陡然向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于透出一絲微光,和一股帶著泥土芬芳的,屬于夜晚的冷冽空氣。
出口到了。
影一馬當先,從一處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山洞中鉆了出來。
這里是后山的另一側,一片寂靜的密林,距離漕幫武館,已經(jīng)有數(shù)里之遙。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自由的空氣,而是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和一道冰冷徹骨的殺意。
密林之外的空地上,李景,那個虎衛(wèi)營統(tǒng)領,正按著腰間的刀柄,靜靜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數(shù)十名身穿黑色勁裝,手持制式長刀的虎衛(wèi)營精銳,結成戰(zhàn)陣,將這片區(qū)域圍得水泄不通。
他竟然沒有守在那個崩塌的入口,而是精準地找到了這里。
這個男人,不僅武功高強,心思同樣縝密得可怕。
“燕王殿下,總算出來了。”
李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著被程棟扛在肩上,如同死人一般的顧四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本統(tǒng)領就知道,王爺這等人物,不可能只有一個門。”
“看來,里面的東西,已經(jīng)到手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顧四郎,“正好,省得本統(tǒng)領再費力氣去挖了。”
氣氛,在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程棟的肌肉,也悄然繃緊,丹田內的星云,開始加速旋轉。
李景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刀,刀鋒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奉陛下密旨,燕王顧四郎,圖謀不軌,意圖謀逆。拿下!”
他沒有說“抓捕”,而是“拿下”。
“除燕王本人需活口之外,其余黨羽,格殺勿論!”
“殺!”
數(shù)十名虎衛(wèi)營精銳,齊聲怒吼,煞氣沖天。
就在他們即將合圍上來的瞬間,影動了。
她對著聞先生和程棟,說出了一句話。
“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向前踏出一步,擋在了所有人面前。
她從背后,抽出了一對短刃,刃身漆黑,沒有半點反光。
她獨自一人,面對著李景,面對著數(shù)十名如狼似虎的虎衛(wèi)營精銳,那瘦削的背影,卻如同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