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難行。
一行人沉默地在黑暗中跋涉,只有腳下碎石被踩動的聲音,和身邊人粗重的喘息。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漕幫的弟子們,剛剛經歷了家園被毀,同門被抓的劇變,此刻人人臉上都帶著惶恐與不安。
趙天龍這位老館主,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佝僂著背,一言不發。
程棟走在隊伍的中間,他體內的元氣在與柳問心一戰中消耗巨大,此刻只恢復了不到三成,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來。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能感覺到,身后李景陰冷而執著的殺意,如同跗骨之蛆,始終遠遠地吊著,沒有絲毫放松。
“喝口水吧。”
一只水囊遞到了他面前。
程棟抬起頭,是趙秀妍。
女孩的臉在稀薄的星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里的關切,卻清晰可見。
“謝謝。”程棟接過水囊,灌了一口。
清涼的泉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燥熱與疲憊。
“你……真的沒事嗎?”趙秀妍還是不放心,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上那片已經干涸的暗色血跡上。
“小傷。”程棟把水囊還給她。
趙秀妍搖了搖頭,輕聲道:“這不是你的錯。我們加入漕幫,選擇跟隨王爺,就該想到有這么一天。爹爹他……只是一時還接受不了。”
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被聞先生和鄭教頭合力抬在簡易擔架上的顧四郎,低聲問道:“他……燕王殿下,他到底怎么了?”
這個問題,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程棟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說他吞了一顆神的心臟,正在體內進行一場神與魔的戰爭?這話說出去,恐怕會引起不小的騷亂。
他只能含糊道:“練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現在情況很復雜。”
趙秀妍冰雪聰明,見他不想多說,便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程棟身邊,與他并肩而行。
隊伍最前面的鄭元昌,忽然放慢了腳步,對身邊的聞先生低聲說道:“聞先生,王爺這情況,到底有幾分把握?”
聞先生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顧四郎的臉。
此刻的顧四郎,狀態愈發詭異。
他臉上的金色神紋,時而隱沒,時而浮現。
當神紋浮現時,他整個人的氣息就變得神圣而威嚴,讓人不敢直視;而當神紋隱去,他又變回了那個臉色蒼白的燕王,氣息虛弱,卻帶著一股屬于梟雄的霸道與深沉。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交替出現,仿佛有兩個靈魂,在爭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我不知道。”聞先生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王爺走的路,已經超出了我等凡夫俗子的理解范疇。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鄭元昌默然。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茫然的弟子,又看了看身心俱疲的程棟,心中五味雜陳。
他原本以為,自己跟隨的是一位有望登頂九五的潛龍,卻沒想到,這條龍,竟想一口吞天。
這條路,走得太險,也太瘋。
“前面有個破廟,我們去那里歇歇腳,天亮再走。”鄭元昌指著遠處山坳里一個模糊的黑影說道。
一夜的奔逃,所有人都已經到了極限,再不休息,恐怕不等追兵趕到,自己就先垮了。
眾人聞言,精神都是一振,加快了腳步。
破廟不大,到處都是蛛網和灰塵,好在還能勉強遮風。
眾人各自找了角落坐下,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總算得到片刻的放松。
孫少華一屁股坐下,揉著自己酸痛的大腿,小聲對身邊的同門抱怨:“我的娘啊,這輩子都沒走過這么遠的路。早知道當反賊這么辛苦,當初還不如去考個功名。”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一道冰冷的目光射了過來。
是聞先生。
孫少華脖子一縮,立刻閉上了嘴。
程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沒有坐下。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中卻在飛速運轉。
李景的追殺,是迫在眉睫的危機。
但程棟總覺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皇帝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對燕王動手,派出的力量,絕不可能只有一個虎衛營統領。
李景是明面上的刀,那暗地里,是否還藏著更致命的毒牙?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在岔路口遇到的,強行提升修為的柳問心。
黑蓮教在江南東道盤踞多年,勢力錯綜復雜。
如今黑蓮老母已死,柳問心逃脫,這顆毒瘤,隨時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跳出來咬他們一口。
前有追兵,后有惡犬,內有“神魔大戰”的顧四郎。
這局面,簡直就是一盤死棋。
“在想什么?”鄭元昌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
“在想怎么活下去。”程棟沒有隱瞞。
鄭元昌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個油紙包。
程棟打開一看,是兩個還帶著溫熱的肉包子。
“逃出來的時候,順手拿的。”鄭元昌自己也拿出一個,咬了一口,“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你跟柳問心那一戰,消耗太大,不補回來,后面的路更難走。”
程棟看著手里的包子,心里一暖。
他確實餓了。
他三兩口吃完一個包子,感覺腹中升起一股暖意,驅散了不少疲憊。
“教頭,”程棟看向鄭元昌,“你后悔嗎?”
鄭元昌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廟里那些或坐或臥,滿臉疲憊的弟子,半晌,才緩緩說道:“后悔也晚了。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只是……苦了這些孩子。”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滄桑。
程棟沉默了。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不醒的顧四郎,喉嚨里忽然發出了一聲無意識的呻吟。
聞先生和鄭元昌立刻緊張地圍了過去。
只見顧四郎緊閉的雙眼,眼皮在劇烈地顫動,他臉上的金色神紋,如同活物一般,瘋狂流轉,光芒大盛!
一股比之前在山林中,更加恐怖,更加純粹的神圣威壓,轟然爆發!
“不好!”聞先生臉色大變。
這股力量,比之前那次,強大了十倍不止!一旦徹底失控,這座小小的破廟,連同里面的所有人,都會在瞬間被碾成齏粉!
程棟瞳孔一縮,想也不想,體內的玄黑星云瘋狂運轉,靈動境入微的感知催動到極致,雙手結印,一道道由黑色元氣構成的符文瞬間飛出,試圖布下一個小型的防御陣法。
然而,他的陣法,在那股神圣威壓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剛剛成型,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噗!”
程棟被氣機反噬,一口血噴了出來。
漕幫的弟子們,更是連哼都沒哼一聲,就齊齊暈了過去。
孫少華,也是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只有鄭元昌和趙天龍,憑借著靈動境三階的修為,勉強站著,但雙腿也在不停地打顫。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再生!
顧四郎的另一半臉,那屬于他自己的,蒼白的面容上,忽然睜開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漆黑如墨,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星辰的眼睛!
隨著這只眼睛的睜開,一股同樣霸道,卻充滿了無盡魔性與毀滅意志的氣息,從他體內沖天而起,精準地迎上了那股神圣威壓!
神與魔!
兩種極致的力量,在顧四郎的身體上方,進行了一場無聲的,卻驚心動魄的對撞!
破廟的房梁,無聲無息地化作了粉末。
程棟等人,被這兩股力量的余波,狠狠地掀飛出去,撞在墻上,又滾落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當程棟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時,那兩股恐怖的氣息,已經雙雙消失不見。
廟內,一片狼藉。
而擔架上的顧四郎,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臉上的神紋和那只睜開的魔眼,都已消失。
他又變回了那個昏迷不醒的燕王。
仿佛剛剛那場足以毀天滅地的交鋒,只是一場幻覺。
程棟抹去嘴角的血,看著顧四郎,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哪里是個人,這分明是個行走的滅世天災!
帶著他趕路,比抱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還要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