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驚疑不定間,無數黑暗的觸手已經順著沈蘊的腳踝纏了上來,黏糊糊,陰森森,還帶著一種讓人作嘔的腐臭味。
緊接著,手腕也被纏住,然后是腰身。
那刺骨的寒意,滲透力強到離譜,連她引以為傲的護體靈力都擋不住。
沈蘊能感覺到,自已體內的靈力正被這力量瘋狂抽吸,還有她的生機,她的氣血,乃至于她的神魂……
所有能證明她活著的東西,都在被那股力量一點一點地往外剝離。
與此同時,她腦海中那些扭曲的字跡仍在瘋狂變幻:
“讓我吃掉你……”
“天命之女……”
“吃掉你,天道自會毀滅……”
“滅世……”
“讓這世界,永墮黑暗……”
沈蘊腦瓜子嗡嗡的。
這上古邪物,能不能別在她腦子里亂寫亂畫啊,真的很沒邊界感。
還有,誰是天命之女?
她嗎?
笑死,她要是天命之女,還能混成這樣?早就癱在不知道哪個山頭的躺椅上睡大覺了。
“蘊兒!”
葉寒聲的聲音從后面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聽到這個聲音,沈蘊想回頭看他一眼,卻發現連轉動脖子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緊接著,她聽到了筆鋒劃破空氣的聲音。
春秋筆上凝練的墨光奮力照亮了一小片區域,但光芒在觸及黑暗的一瞬間就熄滅了。
葉寒聲被巨大的反震力彈飛出去,重重撞在碎裂的石壁上。
“咳……”
他發出一聲悶哼,很快就從碎石堆里爬了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想也不想,又一次沖了上來。
春秋筆上的文氣燃燒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筆身因為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負荷,已經開始有了裂痕。
結果,依然是徒勞。
他再次被那股黑暗力量毫不留情地彈開。
沈蘊心中一緊,想開口讓老葉別整這個死出,省點力氣,身子卻不聽使喚地被拖向那片最幽深的核心。
她的腦子開始犯渾,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
哎喲喂。
有沒有搞錯啊……
她的養魂訣才剛修滿,大燒火還沒買到呢,天道之主的位置也還沒拿下,眼看著就要走上人生巔峰了……
怎么臨門一腳,還給她安排了這么一出?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肚餓命格?
老天奶就見不得她吃上一頓飽飯……
她腦海里亂糟糟一片,就在這當口,胸口的位置,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光。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大一點,但在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卻顯得格外扎眼。
這是……什么東西……
沈蘊有些錯愕。
金色的,暖暖的,感覺有點熟悉……
功德金光?
沈蘊猛地反應過來。
沒錯,就是這個。
是她這些年行走四域,斬妖除魔,護佑蒼生,無數次在刀尖火海里替人擋災,一點一滴積攢下來的。
是那些被她救過的人,發自肺腑的感激之情匯聚而成的力量。
肉眼看不見、神識摸不著,但確確實實存在的……
功德之力。
金色的光,就這么從她的心口處散開,起初緩慢,隨即變得浩浩蕩蕩。
如同春日里解凍的千萬條小溪,在同一個瞬間,齊齊匯入了大海。
原本囂張跋扈的黑暗觸手,一碰到這層金光,就像是被滾油燙著了的豬皮,發出一聲撼動神魂的尖嘯。
它劇烈地收縮翻滾,拼了命地想掙脫,卻被那層金光死死地壓制住,動彈不得。
沈蘊感覺到身上的力道松開了。
意識,也在飛快地往下沉。
這功德之力,平時她壓根兒不知道怎么調用,現在倒好,它們像是察覺到了宿主的危機,自發地開始了自殺式襲擊,拼命燃燒自已,將她這些年攢下的所有家底,都一股腦兒地化作了眼前這面金色的屏障。
沈蘊心疼得直抽抽。
她攢了那么久的功德,還想著飛升的時候能幫忙擋擋天雷呢,這玩意兒就不能省著點燒嗎?!
而且光在這里燒,也不給她續命,這不是鬧著玩嗎?
“不行……這么燒下去,我也撐不了多久……得開掛了……”
沈蘊在心里瘋狂呼叫自家那個平時只會躲在角落里嗑瓜子的系統。
“統子,統子你還在不在?快出來說句話!”
“這回可得靠你了,千萬別讓我死透了,我的好感度你自已看著用,不夠就先賒著,等我之后加倍還你!”
她飛快地在腦海里交代著,給自已安排后路。
對了,在這要命的關頭,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她得先辦了。
沈蘊用盡最后一絲清明的意識,強行操控著那面正在燃燒的金色屏障,往后延伸了幾丈。
剛好,將葉寒聲罩在了里面。
見狀,她松了口氣,這才放心的閉上眼。
葉寒聲正在快速移動,想去觸碰沈蘊的衣角,可就在這時,一道不可違逆卻又極其溫柔的力量將他定在了原地。
他身形一滯,愕然發現雙腳如同生根,再也無法挪動分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金光從沈蘊的心口蔓延而出,逆著黑暗的吞噬,硬生生往后拓展出一方天地,將他護得滴水不漏。
金光之內,溫暖如春。
金光之外,萬物消亡。
葉寒聲在這生與死的金色邊界之內,發現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原本明艷如火的唇瓣,此刻也失去了血色。
袖中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認出來了。
那是功德金光。
她的功德之力確實強橫無匹,強橫到連這不知名的上古邪物都不得不為之退避三舍。
可那……是她耗費了多少光陰,歷經了多少生死劫難,才搏命換來的東西。
一點一滴,都是從刀尖上刮下來的。
如今,全燒了。
為了護住他,她竟毫不猶豫地將它們付之一炬。
葉寒聲有些崩潰。
他很少有這種近乎失控的劇烈情緒。
他這輩子,自幼便被譽為翰墨仙宗的麒麟兒,讀的是圣賢書,修的是浩然氣。
他習慣了克制和冷靜,習慣了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那一管筆尖之下。
在翰墨仙宗被正心扣上通敵的帽子時,他沒失控過。
在思過崖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跪了整整三個月,膝蓋都快爛掉的時候,他沒失控過。
甚至在他親手送走一個又一個師兄弟的尸骨,參加他們的奠禮之時,他也只是默默地閉上眼,將所有的悲慟都壓進了骨頭縫里。
但此刻,看著身前正在飛速枯萎的沈蘊,葉寒聲覺得自已要失控了。
他覺得自已體內的血液在逆流,每一根經脈都在瘋狂地叫囂。
所愛之人,拼盡全力地護著他,而他就只能站在這里,看著她失去生機?
那他這輩子讀的書,練的筆,悟的道,究竟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