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寒聲握住那支已經裂了幾道縫的春秋筆。
十指修長,曾穩穩執筆寫下千萬字的手,此刻在不停的抖。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那般努力,是為了什么?
為了傳承翰墨仙宗的文脈?還是為了所謂的青史留名,千秋萬代?
都不是。
那他這么多年讀的,到底是什么書?
怎么會是如此?
葉寒聲的道心,從未如此劇烈地晃動過,遠比他以往任何一個晦暗滯澀的時刻都要猛烈。
當年被罰跪在思過崖底,膝蓋磨爛,骨痛鉆心,可他的心是穩的,他的道是正的。
他堅信自已沒有錯。
然而此刻……
他遍覽天下文章,卻沒有哪一卷告訴過他,當最在意的人正在為你赴死時,該如何自處。
典籍教誨,君子當舍生取義。
典籍訓導,修士當為天地立心。
可他的天地之心,方才為了他,在他面前緩緩闔上了雙眼……
春秋筆上的裂紋隨著他內心的顛簸開始瘋狂蔓延,葉寒聲察覺到了,但無暇顧及。
腦海中,唯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我不能讓她死。
一個曾以心境通透,萬事從容著稱的儒修,被這簡單直白的念頭反復撕扯,再容不下旁的半分。
這念頭越轉越快,越轉越燙,將他數百年來堅守的一切燙出千瘡百孔。
儒修之道,以心為鏡,以筆為劍。
鏡裂,則道崩。
葉寒聲面容依舊平淡,但那雙清潤的眸子,已然紅得似要滴出血來。
崩就崩罷。
道若不能護她,要這道,何用?
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春秋筆,體內的浩然文氣,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不再收斂,不再內蘊,不再含蓄。
浩然文氣如決堤之水,沖垮了他經脈中所有的關隘,瘋狂地從他的丹田和四肢百骸中涌出。
春秋筆身上那些精心溫養了數百年的古樸墨紋,在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光芒刺眼,緊接著,便一道一道地崩裂開來。
那是他的根基。
他的道,他的法,他的文心,他的一切,全部都凝結在這支本命法寶之上。
此刻,他親手把它們燒了。
轟!
文氣化作一道沖天的白光,直沖云霄,完全沒有葉寒聲平日里溫雅的半分風范,倒像是一個忍了一輩子的老實人終于掀了桌子。
那片彌漫的上古黑暗,明顯被這挑釁激怒了。
無數黑色的觸手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擠壓過來,聚在功德金光凝成的屏障外圍,打算葉寒聲一出去,就將他以及這道膽敢反抗的白光徹底碾碎。
而葉寒聲眼眶通紅,周身氣息暴漲又暴跌。
他的丹田像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百年苦修得來的修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跌落。
很快,就跌破了即將要晉升化神中期的壁壘,重重地摔回了化神初期。
葉寒聲能感覺到自已的經脈正在一寸寸地斷裂,神魂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那種痛苦,遠比當初在思過崖受刑要強烈千百倍。
可,這正是他想要的。
不夠,還不夠!
燒得再快一點!
葉寒聲的目光越過漫天的黑暗觸手,鎖住了半空中那卷仍在懸浮的墨綠竹簡。
萬象玄章還在。
正心死了,但鑰匙沒有毀。
只要鑰匙還在鎖孔里,這扇通往深淵的門就會越開越大,直到將整個世界都吞噬進去。
反過來說,只要把鑰匙拔了,門就能關上。
可問題是,萬象玄章已經與枯淵的封印核心完全共振,融為了一體。
用蠻力去毀,只會加速封印的崩潰。
除非……
有人用自已的身體做容器,將它吞進去。
葉寒聲往前邁了一步,想要踏出那片金光的范圍。
這時,金色屏障輕輕一閃,將他攔住,那是沈蘊留下的最后一道保護。
手中的春秋筆也突然滾燙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那支陪伴了他數百年的筆,正在用盡最后的力量,急切地閃爍著,勸他回頭。
葉寒聲不為所動,反而將筆尖一轉,對準自已的方向,然后猛地咬破了舌尖。
“噗!”
一口腥甜的精血瞬間涌了上來,被他含在口中,隨即噴在了春秋筆的筆鋒上。
筆鋒沾血,墨色驟變。
內斂的墨光在接觸到本源精血之時,炸開了一抹無比灼目的金紅之色。
嗤的一聲,筆鋒上蒸騰出大片大片的白霧,文氣被他瞬間催動到極致,連虛空都無法承載。
在這一刻,春秋筆發出了一聲長鳴。
那聲音高亢而悲涼,仿佛有無數先賢圣哲的魂靈,被拘束于這方寸之地,正用盡畢生之力,齊聲誦讀一篇足以震爍古今的雄文。
然而葉寒聲知道,那并非誦讀之聲。
他自幼習文,他懂筆。
一支有靈性的筆,研墨時會顯得厚重沉穩,落紙時則輕靈飄逸。
遇值得潑墨揮毫的錦繡河山,筆鋒甚至會微微發熱。
這支陪伴了他數百年的春秋筆,此刻在沾染了他的鮮血之后,竟頭一次……流出了淚。
見狀,葉寒聲用指尖溫柔地撫過筆身。
“我沒事,別怕?!彼驼Z,聲音中滿是安撫之意,“我會修好你?!?/p>
他順勢回眸,看向那抹即將熄滅的紅。
“還有她?!?/p>
話音落下,葉寒聲抬起手臂,以身為墨,以魂為引,開始在虛空中落筆書寫。
他的動作異常緩慢,每一寸移動都拖拽著萬鈞山岳,筆鋒過處,金紅的文氣凝成筆畫,橫豎撇捺,一筆一劃,力透虛空。
他……在寫什么?
沈蘊在無邊無際的昏沉混沌中,心頭似有所感,勉力撐開了一條細微的眼縫。
她認得葉寒聲的字,字跡向來雋秀飄逸,透著一種骨子里的清高和溫柔。
整個天劍門的弟子都認得他的字,祁輝甚至私下里嘀咕過,便是東陽掌門親書,也不及葉寒聲的字來得漂亮。
可眼前這字……
她從未見過葉寒聲寫出這樣的字!
癲狂,霸道,每一筆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決絕之意,好似要將這方天地徹底撕裂。
“他……寫的什么東西……”
沈蘊的意識斷斷續續。
她拼命想看清那些字,可眼前的黑暗太濃了,而那燃燒的功德金光又閃得她眼花。
她只捕捉到了最后幾行。
那幾行字,被葉寒聲以磅礴的文氣,深深鐫刻在虛空之上——
“道之所寄,非青史可載?!?/p>
“志之所托,非千秋能述?!?/p>
“平生翰墨,卷帙萬言,敢擎山海為屏,護卿永世清平?!?/p>